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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暗爽

  陳旭東在沙發上坐了不到十分鐘,換了四個姿勢。

  先是翹著二郎腿,腳尖一下一下地抖,然後放下腿,雙手撐在膝蓋上,像等著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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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靠進椅背里,仰著頭看天花板,喉結滾過來滾過去,最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聶媛媛坐在床沿,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停在蘇妗的對話框。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把手機扣在床上,站起來走到陳旭東旁邊。

  「你跟她說了嗎?」她問。

  「沒有。」

  陳旭東的聲音悶悶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你讓我怎麼說?說嫂子,你別去泡溫泉,我哥在那邊?」

  聶媛媛咬了咬嘴唇。

  「那也不能就這麼瞞著。她一個人去泡溫泉,萬一碰上了——」

  「碰上就碰上。」

  陳旭東轉過身,靠在窗台上,兩隻手插進褲袋裡。

  「碰上怎麼了?他們又不是不認識。見了面打個招呼,能怎麼樣?」

  聶媛媛看著他,沒說話。

  陳旭東自己也知道這話站不住腳。

  他躲開聶媛媛的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沈讓面前堆了三籠點心,蝦餃、燒賣、叉燒包,一樣沒落下。

  他夾起一隻蝦餃,整個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糊不清地說:

  「你們倆到底在怕什麼?」

  陳旭東和聶媛媛同時看向他。

  沈讓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斯年來了就來了。蘇妗來了就來了。他們又不是沒見過面。」

  「今年部里的團拜會,蘇妗不是也去了嗎?隔著好幾桌,連招呼都沒打。這不挺好的嗎?」

  陳旭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沒法跟沈讓解釋。

  沈讓這個人,腦子是直的,彎不過來。

  你跟他說周斯年看到蘇妗會不舒服,他會問你為什麼不舒服。

  你跟他說周斯年看到蘇妗跟別的男人在一起會更不舒服,他會問你哪個男人。

  你跟他說那個男人穿著浴袍從蘇妗房間裡出來,他會問你浴袍怎麼了,溫泉酒店不都穿浴袍嗎?

  每一句話都對,但連在一起,就是不對。

  聶媛媛走到沈讓面前,把他手裡那碗楊枝甘露抽走了。

  沈讓勺子還在半空中,愣了一下。「你幹嘛?」

  「你吃完了就回你房間。」聶媛媛把碗放在旁邊的桌上,「別在這兒添亂。」

  沈讓看了看自己被端走的楊枝甘露,又看了看陳旭東,又看了看聶媛媛。

  「我添什麼亂了?我就在這兒坐著吃個甜品——」

  門開了。

  三個人同時看向門口。

  周斯年走進來。

  襯衫濕了,從領口往下,一大片水漬洇在白色的面料上,貼在皮膚上,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輪廓和脊柱那道淺淺的溝。

  水珠沿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淌,滴在鎖骨上,順著鎖骨的弧線滑進領口。

  外面的外套沒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襯衫的袖口也濕了,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頭髮比早上出門的時候亂,不是那種刻意打理的亂,是濕了又干、幹了又被風吹亂的亂,幾縷垂在額前,擋住了一半眉眼。

  但他的氣色好了。

  比昨天好很多。

  昨晚那張臉上覆著一層灰白,眼底全是血絲,嘴唇乾得起皮。

  此刻那張臉有了血色,不是那種喝酒上臉的潮紅,是那種——皮膚底下的血液重新流動起來了、從死灰里透出一點活氣的淡紅。

  桃花眼半闔著,目光散漫地掃過房間裡的三個人,嘴角那個弧度不遠不近。

  「哥。」陳旭東的聲音有點緊。

  聶媛媛最先反應過來。「周廳,你衣服怎麼濕了?」

  「妄哥,你外套呢?」沈讓問。

  周斯年沒回答。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靠進椅背里,仰起頭閉了一下眼睛。

  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睜開眼,偏頭看著陳旭東。

  「有煙嗎?」

  「有。」

  陳旭東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遞過去,又摸出打火機。

  周斯年接過煙,叼在嘴裡,低頭,點火。

  火光在指尖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張臉——顴骨的弧度,眉骨的陰影,嘴唇抿著煙濾嘴的樣子。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慢悠悠地往上飄。

  火光那一下,不只是照亮了他的輪廓,更像是從裡到外,把他整個人給點著了。

  周斯年一隻手夾著煙,指尖不經意地蹭了一下濕透的襯衫。

  他垂著眼,像是在專心對付嘴裡的煙,可那一點微涼的觸感,已經順著指腹爬到了心口上,痒痒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

  煙氣滾過喉嚨,帶著點辛辣的灼熱,卻讓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煙霧從鼻腔里慢慢漾出來,在眼前氤氳成一片模糊的、帶著他體溫的白。

  透過這片白,他看見陳旭東也把煙叼上了,正側著頭點菸,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就那一下。

  周斯年的嘴角動了動,想壓住,卻沒壓住,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還是翹了起來。

  他偏過頭,把臉轉向另一邊,讓吐出的煙霧把自己藏得更深些。

  露台吹來的夜風很輕,撩著他額前的碎發,也把那縷煙吹散了。

  菸草的味道混在風裡,是乾燥的、微苦的,可周斯年品出一點別的,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甜,從舌尖化開,一直滲到肺腑里。

  他彈了彈菸灰,動作很慢。

  火光在菸頭上明明滅滅,就像他此刻心裡那點被小心藏著的、雀躍又安穩的亮。

  他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一定很平靜,甚至有點漫不經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心,正隨著飄散的煙霧,一下,一下,跳得又輕又快。

  那根煙,他抽得比平時久。

  每一口都吸得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延長什麼。

  煙快燃盡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簇小小的火光,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