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的夜很黑。
周斯年的車燈是唯一的光源，照著路面上被碾碎的落葉和細小的石子。
他開了兩個小時，在山腳的服務區停了一次，下車抽了一根煙，抽完繼續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然後……
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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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想見她。
是——控制不住。
這四個字他花了五年才肯對自己承認。
的確不是想見，只是控制不住。
就像一種癔症。
平時壓著，吃藥，鍛鍊，工作，把自己忙到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
以為好了。
痊癒了。
但一到夜裡，一到一個人開車的時候，
一到看到某個相似的背影、聞到某種相似的味道。
——就復發。
捲土重來。
比上一次更凶。
周斯年站在溫泉酒店，走廊的盡頭，沒有往前走。
走廊的燈光暗得曖昧，深色的壁紙，深色的地毯，壁燈的光在牆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暖黃色光暈。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領口豎著，遮住了半截下頜。
冷靜，克制，淡淡疏離。
周斯年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白，比起蒼白更沒有血色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
桃花眼半闔著，目光落在走廊中段那扇門上。
門開了。
一個男人從裡面走出來。
深灰色浴袍，領口敞著。
頭髮還沒幹透，幾縷垂在額前，整個人剛從溫泉出來沒多久。
那男人走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裡面，嘴角彎了一個弧度，輕巧的哼著歌，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周斯年沒有動。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很細微，細微顫動。
直到……那個男人走遠了。
周斯年站在暗處，沒有動。
走廊又安靜了。
壁燈的光還是那樣，一圈一圈的，暖黃色的，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斯年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一盞，又滅了一盞，只剩他頭頂那一盞還亮著，照著他沒有表情的臉。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門上，落在那扇被輕輕帶上的門上。
剛剛那個男人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樣子
——浴袍，濕發，嘴角的笑。
周斯年閉了一下眼睛。
睜開的時候，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皮鞋停在303門前。
蘇妗的房間。
他的手從身側抬起來，伸向那扇門
——手指快要碰到門鈴。
懸在那裡，離門鈴不到一寸的距離，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蔓延到手腕。
「哥！」
陳旭東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炸開，帶著酒意和驚慌。
他從電梯裡衝出來的時候差點被地毯絆倒，身後跟著沈讓和幾個圈子裡的少爺。
陳旭東的酒醒了三分之一。
「哥？」他的聲音劈了，「你怎麼來了？」
周斯年沒回答。
陳旭東焦急萬分，看著周斯年的背影，那個背影他很熟。
——背脊挺得很直，肩線平，腰線收得窄。
但他今天覺得那道背影不對，不是哪裡不對，是哪裡都不對。
幾個人跑得氣喘吁吁，像追了一路。
陳旭東衝到周斯年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哥，你——你喝酒了？你一個人開車來的？」
他的聲音又急又慌，像在問一個明明知道答案、但不敢面對的問題。
周斯年沒有看他。
他的手還懸在門鈴上方，沒有按下去。
陳旭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扇門，蘇妗的房間。
他的臉色變了，從紅變白，從白變灰。
「哥，你聽我說，嫂子她……不……蘇妗她她跟聶媛媛……」
「我看到他了。」
周斯年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情緒，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陳旭東愣住。
「誰？」
周斯年沒有回答。
陳旭東忽然明白了，追上去。
「哥——哥你聽我說——那個人是柏郁杉，港大的教授，你們見過的，他跟蘇妗沒什麼，他們就是認識……」
周斯年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陳旭東快跑了幾步，攔在他面前。
他看到周斯年的臉。
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眉目疏朗，嘴角那個弧度不遠不近，和平時在部里開會時一模一樣。
克制的，疏離的，無懈可擊的。
但他的眼睛不對，那雙桃花眼裡的光滅了。
不是慢慢滅的，是像有人伸手拔掉了燈芯，一瞬間的事，從亮到暗，從暗到死。
「哥，」
陳旭東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哄一個快要碎掉的東西。
「你一個人，又喝了酒，不能開車。我讓人送你回房間，明天一早——」
周斯年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沈讓從後面追上來，伸手去扶他的手臂，被周斯年輕輕拂開了。
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陳旭東衝過去的時候，電梯門已經關上了，樓層數字跳到了一樓。
「操！」
「你們怎麼不攔著？」陳旭東轉頭看著沈讓。
沈讓看著他，表情複雜。「攔誰？」
「攔他啊！」
「誰敢攔？」沈讓說，「他是周斯年。」
陳旭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沈讓說得對，誰敢攔？
他現在的身份，他出現在哪裡，不是誰能決定的。
陳旭東不管不顧，聲音拔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下去。
「他來之前你們怎麼不跟我說？」
沈讓:「……」
「他怎麼來的？誰跟他說的？」
陳旭東的眉頭皺成一團，「他不是不來嗎？他不是說周末有事嗎？他不是——」
「他不是跟沈若清……」
沈讓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自己開車來的，到的時候前台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
陳旭東踹了一腳電梯門，轉過身看著沈讓，
「你們誰告訴他蘇妗來了？」
沈讓舉起雙手。「我沒說。」
陳旭東看向身後幾人，幾人後退了一步，拼命搖頭。
陳旭東深吸一口氣。
「那……他怎麼會來？」
「他媽的怎麼會來？！」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遠處溫泉的水聲，咕嘟咕嘟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