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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溫泉旅館2

  聶媛媛的瞳孔地震了一下。

  她轉頭看了看柏郁杉,又轉頭看了看蘇妗,又轉回來看顧衍之。

  「你確定?」

  「我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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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衍之的語氣很平。

  「但以我對他的了解,如果不是在追,他不會從香港改簽到北京,又從北京跑到西山來泡溫泉。」

  「你不是說他來是因為你叫他來的嗎?」

  「他叫我叫他來的。」

  聶媛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看著柏郁杉——那男人坐在蘇妗旁邊,二郎腿翹著,姿態鬆弛得不像大學教授,倒像一個二十出頭的、跟在喜歡的女孩後面的、不怕丟臉的大男孩。

  那大男孩沒有看蘇妗,目光落在那棵紅楓上,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弧度。

  聶媛媛注意到,他坐的那個位置,剛好能看到蘇妗的側臉。

  不是刻意的,是那種,身體自己選的角度,不需要經過大腦。

  聶媛媛收回目光,看著顧衍之。

  「顧哥,你跟我說實話,柏教授這個人,靠譜嗎?」

  顧衍之想了想。「靠譜。但他這個人,不太像要結婚的樣子。」

  「什麼意思?」

  「他太自由了。一個人自由慣了,很難為了誰停下來。」

  聶媛媛皺了一下眉。「那你覺得他對蘇妗——」

  顧衍之沒有回答。

  他把書翻了一頁,目光落在字上,但很久沒有往下看。

  過了幾秒,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夠聶媛媛聽到。

  「有些人,你希望他停下來,但你不確定他是不是那個對的人。還有些人,你確定他是對的人,但他停不下來。」

  他頓了一下。

  「蘇妗這兩種都經歷過了。她現在要的,是一個既對、又能停下來的人。」

  聶媛媛看著他。

  「顧哥,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麼……精準?怪嚇人的。」

  顧衍之推了一下眼鏡。

  「職業病。」

  院子裡,陽光從紅楓的枝葉間漏下來,在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蘇妗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

  柏郁杉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扶手的距離,不遠不近。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木和硫磺的味道。

  蘇妗偏頭看了柏郁杉一眼。

  他還在看那棵紅楓,側臉的弧度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很柔和。

  柏郁杉好像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偏過頭來,四目相對。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

  蘇妗收回目光,「就是覺得,您這個人,挺閒的。」

  柏郁杉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眼睛裡的光是亮的。

  「不閒。但為了值得的事,可以騰出時間。」

  蘇妗沒有接話。

  她端起那杯涼了的茶,抿了一口。

  澀。

  她把杯子放下,看著院子裡那棵紅楓。

  葉子紅得像浸了血,在風裡微微顫抖,偶爾有一兩片落下來,打著旋,落在白砂石地面上,悄無聲息。

  她想,這三天,可能不會太無聊。

  ……

  山裡的夜來得早。

  不到六點,暮色就從山谷里漫上來,把遠處的松林染成一團一團的墨色。

  陽台正對著西邊的山脊,最後一線天光正在消失,從橘紅變成灰紫,從灰紫變成青灰,像一塊被水泡淡了的綢緞。

  溫泉的霧氣從山谷底部升起來,白色的,緩緩的,在暮色中像一層薄紗。

  空氣里有硫磺的味道,不重,混著松針和濕泥的氣息,聞久了竟覺得安心。

  蘇妗的房間在三樓,正對著山谷。

  這本是好事——視野開闊,能看到整片山景。

  壞處是,樓下那條小徑是通往溫泉的必經之路,每個人從她陽台下面經過,都會不自覺地抬頭看一眼。

  柏郁杉是第五個抬頭的。

  前四個都是陌生人,看了一眼就過去了。

  他不光看了,還停了。

  站在小徑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仰著臉看她,脖子抻得很直,喉結在路燈下形成一個明暗分明的弧度。

  他剛從溫泉出來,頭髮還沒幹透,幾縷垂在額前,大衣裡面穿著深灰色的浴袍,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一截被熱氣蒸得泛紅的皮膚。

  蘇妗沒看他。

  她靠在藤椅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書攤開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某一頁,已經看了快十分鐘了,還沒翻過去。

  也不是因為他。

  是因為這一段的翻譯太澀了,她讀了兩遍才大概明白意思。

  柏郁杉在小徑上站了大約十秒。

  然後他走了。

  蘇妗翻了一頁。

  不到兩分鐘,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很清晰。

  腳步聲在她房間門口停了。

  然後是門鈴——不是按,是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三下,力度不大,但頻率快得讓人心煩。

  蘇妗沒動。

  門鈴又響了。

  這次不是戳了,是按住不放,叮咚,持續的、刺耳的、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長鳴。

  蘇妗把書合上。

  她站起來,穿著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走到門口,拉開門。

  柏郁杉站在門外,一隻手還按在門鈴上,看到門開了,把手收回去,插進褲袋裡。

  他的頭髮已經不滴水了,但還濕著,貼在額頭上,眉眼帶些稚氣,像一個剛洗完澡的大學生。

  「蘇小姐。」

  「柏教授。」

  蘇妗靠著門框,一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讓開的意思,「您有什麼事?」

  「沒事。」

  柏郁杉歪了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彎著,「路過。」

  蘇妗看了一眼走廊

  ——他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要去溫泉,根本不用經過這裡。

  「您路過得挺遠。」

  「散步。」

  「散到三樓?」

  「酒店的健身房在四樓,我去健身。」

  蘇妗看著他。他的浴袍領口還敞著,鎖骨下方的皮膚被燈光照得發白。

  他說去健身,穿的是浴袍。

  她沒拆穿他。

  「柏教授,您要是沒事做,可以去泡溫泉。樓下有好幾個池子,聽說效果不錯。」

  柏郁杉靠在藤椅里,翹起二郎腿,端著茶杯,歪著頭看她。

  山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眉骨的弧度在暮色中顯得很柔和。

  「我泡過了。一個人泡,沒意思。」

  「那您可以去找顧教授。」

  「顧衍之在看書。他說他在讀一本很重要的書,不能被打擾。我問他什麼書,他把封面亮給我看——《如何與討厭的人相處》。」

  「然後當著我的面,把門關上了。」

  蘇妗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剛才笑了。」柏郁杉說。

  「沒有。」

  「笑了。」

  蘇妗往後退了半步,手已經開始關門了。

  柏郁杉伸手抵住了門板。

  力度不大,但剛好夠讓門關不上。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搭在深色的木門上。

  「你剛才在看什麼書?」他問。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合上的書——封面朝下,看不到書名。

  「跟你沒關係。」

  「怎麼不看了?」

  「因為有人按門鈴。」

  柏郁杉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氣地笑,是被她這句話逗笑了的、眼睛彎起來的、帶著一點孩子氣的笑。

  他收回抵門的手,側身靠在門框上,雙手插進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你這麼無聊,那我就陪你聊會兒天。」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

  「柏教授,是您按我的門鈴。」

  「對。」

  「是您不讓我關門。」

  「對。」

  「是您要跟我聊天。」

  「對。」

  柏郁杉點了點頭,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所以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蘇妗看著他。

  這個人,第一次見面她覺得沉穩,第二次見面她覺得溫和,第三次見面她覺得骨子裡有一種很欠的東西。

  第四次——此刻——她確認了,他的欠不是骨子裡的,是天生的。

  柏郁杉大概知道自己欠,知道這樣會讓人不耐煩,但他不在乎,因為他想達到的目的,比你對他煩不煩更重要。

  蘇妗鬆開門把手,轉身走回陽台。

  她沒有關門,也沒有請他進來。

  柏郁杉在門口站了一拍,然後跟了進去。

  他沒進房間,站在陽台門口,沒有再往前。

  蘇妗在藤椅上坐下來,把那本合上的書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柏郁杉靠在陽台門框上。

  「什麼問題?」

  「看什麼書?為什麼喜歡看書?」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兒,浴袍被夜風吹得微微掀起來一角,露出小腿一截精瘦的骨骼。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的,不帶任何調笑意味的。

  「因為讀書的好處是……」

  蘇妗把目光移開,看向遠處山谷里升騰的霧氣。

  「你總能發現,你的感受,早已被世上某個人說清楚了。」

  柏郁杉沒有接話。

  他看著她的側臉,燈光從房間裡透出來,把蘇妗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

  她的睫毛很長,很翹,很靈動。

  「蘇妗。」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蘇妗沒有糾正他。

  「你一個女孩子,為什麼把自己搞得這麼晦澀難懂?」

  柏郁杉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她說一個秘密。

  「你明明可以選擇更平穩的路。」

  蘇妗看著遠處。

  山裡的夜很黑,沒有城市的燈火,只有溫泉的霧氣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

  她看了很久,久到柏郁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理論上,」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涼,但乾淨。

  「愛情是走下坡路的。」

  柏郁杉沒有說話。

  「如果走得平穩,是因為其中有一個人悄悄墊了很多磚。」

  蘇妗頓了一下,「如果走得歡呼雀躍,那大概是被扛在了肩上。」

  她偏過頭看著柏郁杉。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的表情很平靜。

  「可是,我從十三歲就知道——任何人答應你的事,都不算數。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數。」

  柏郁杉看著她沒有說話。

  山風又吹過來,把蘇妗的頭髮吹起來幾縷,貼在她嘴角。

  她沒有撥開,就那麼讓它們貼著,像不在意。

  柏郁杉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

  動作很快,快到蘇妗來不及躲

  ——他的手掌覆在她頭頂,輕輕壓了一下,然後收回去,像拍一隻貓。

  蘇妗打掉他的手。「柏教授,您這是幹什麼?」

  柏郁杉把手收回去,插進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眼睛裡的光是認真的。

  「不知道。」他說,「就是想揉一下。」

  啪的一聲。

  柏郁杉的手被蘇妗拍開,懸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自己發紅的手背,又看了一眼她。

  「柏教授,」

  蘇妗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高不低的平穩,岔開話題問道。

  「您年紀也不小了,不要到處留情,思春就找個女孩好好談戀愛,說不定還能結個婚,別在我這找不痛快。」

  柏郁杉把手收回去,插進浴袍口裡。

  他看著自己被拍紅的手背,嘴角彎了一下。

  「結婚啊,」

  他靠在門框上,仰起頭看著夜空。

  山里沒有光污染,星星比城市裡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鑽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

  「就是用麻煩替代孤獨。」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好有道理!

  她竟然沒話反駁他?

  柏郁杉低下頭看著她,淺褐色的瞳孔里映著月光和遠處的霧氣,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弧度下面壓著的東西,不像是在開玩笑。

  「蘇妗,你不孤獨嗎?」他問。

  蘇妗沒有回答。

  她從藤椅上站起來,拿起那本書,走進套房裡的臥室。

  「柏教授,您該回去了。夜風涼,穿這麼少,明天該感冒了。」

  「畢竟,您的年紀沒辦法跟年輕人比,抵抗力也會弱很多。」

  「注意休息。」

  啪——

  她關上臥室的門。

  柏郁杉站在陽台上,站了大約十秒,然後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發紅的手背。

  他笑了一下,把手插回褲袋,走出陽台,出了房間的時候,替她輕輕帶上房門。

  轉身,隨口哼著調子,緩步抬步離開。

  他全然沒發覺遠處廊下的盡頭,立著一道身形挺拔的男人背影。

  周斯年站在走廊盡頭。

  他來的時候沒有人知道。

  陳旭東不知道,沈讓不知道,連何晏都不知道

  ——他把何晏留在北京,自己開了三個小時的車,一個人,一輛車,連司機都沒帶。

  周斯年手裡握著房卡,卡套上寫著房間號——六樓,行政套房。

  沈讓給他留的,說是視野最好的房間。

  他本來不想來,陳旭東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看文件,說了一句不去,掛了。

  然後沈若清說,周末沒什麼事,去放鬆一下也好。

  他沒應,也沒拒。

  直到他看見了顧衍之發的一條朋友圈。

  照片一角出現了那張熟悉的側臉。

  清冷,疏離,過分漂亮。

  於是,他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