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媛媛的瞳孔地震了一下。
她轉頭看了看柏郁杉,又轉頭看了看蘇妗,又轉回來看顧衍之。
「你確定?」
「我猜的。」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
顧衍之的語氣很平。
「但以我對他的了解,如果不是在追,他不會從香港改簽到北京,又從北京跑到西山來泡溫泉。」
「你不是說他來是因為你叫他來的嗎?」
「他叫我叫他來的。」
聶媛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看著柏郁杉——那男人坐在蘇妗旁邊,二郎腿翹著,姿態鬆弛得不像大學教授,倒像一個二十出頭的、跟在喜歡的女孩後面的、不怕丟臉的大男孩。
那大男孩沒有看蘇妗,目光落在那棵紅楓上,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弧度。
聶媛媛注意到,他坐的那個位置,剛好能看到蘇妗的側臉。
不是刻意的,是那種,身體自己選的角度,不需要經過大腦。
聶媛媛收回目光,看著顧衍之。
「顧哥,你跟我說實話,柏教授這個人,靠譜嗎?」
顧衍之想了想。「靠譜。但他這個人,不太像要結婚的樣子。」
「什麼意思?」
「他太自由了。一個人自由慣了,很難為了誰停下來。」
聶媛媛皺了一下眉。「那你覺得他對蘇妗——」
顧衍之沒有回答。
他把書翻了一頁,目光落在字上,但很久沒有往下看。
過了幾秒,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夠聶媛媛聽到。
「有些人,你希望他停下來,但你不確定他是不是那個對的人。還有些人,你確定他是對的人,但他停不下來。」
他頓了一下。
「蘇妗這兩種都經歷過了。她現在要的,是一個既對、又能停下來的人。」
聶媛媛看著他。
「顧哥,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麼……精準?怪嚇人的。」
顧衍之推了一下眼鏡。
「職業病。」
院子裡,陽光從紅楓的枝葉間漏下來,在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蘇妗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
柏郁杉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扶手的距離,不遠不近。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木和硫磺的味道。
蘇妗偏頭看了柏郁杉一眼。
他還在看那棵紅楓,側臉的弧度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很柔和。
柏郁杉好像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偏過頭來,四目相對。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
蘇妗收回目光,「就是覺得,您這個人,挺閒的。」
柏郁杉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眼睛裡的光是亮的。
「不閒。但為了值得的事,可以騰出時間。」
蘇妗沒有接話。
她端起那杯涼了的茶,抿了一口。
澀。
她把杯子放下,看著院子裡那棵紅楓。
葉子紅得像浸了血,在風裡微微顫抖,偶爾有一兩片落下來,打著旋,落在白砂石地面上,悄無聲息。
她想,這三天,可能不會太無聊。
……
山裡的夜來得早。
不到六點,暮色就從山谷里漫上來,把遠處的松林染成一團一團的墨色。
陽台正對著西邊的山脊,最後一線天光正在消失,從橘紅變成灰紫,從灰紫變成青灰,像一塊被水泡淡了的綢緞。
溫泉的霧氣從山谷底部升起來,白色的,緩緩的,在暮色中像一層薄紗。
空氣里有硫磺的味道,不重,混著松針和濕泥的氣息,聞久了竟覺得安心。
蘇妗的房間在三樓,正對著山谷。
這本是好事——視野開闊,能看到整片山景。
壞處是,樓下那條小徑是通往溫泉的必經之路,每個人從她陽台下面經過,都會不自覺地抬頭看一眼。
柏郁杉是第五個抬頭的。
前四個都是陌生人,看了一眼就過去了。
他不光看了,還停了。
站在小徑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仰著臉看她,脖子抻得很直,喉結在路燈下形成一個明暗分明的弧度。
他剛從溫泉出來,頭髮還沒幹透,幾縷垂在額前,大衣裡面穿著深灰色的浴袍,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一截被熱氣蒸得泛紅的皮膚。
蘇妗沒看他。
她靠在藤椅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書攤開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某一頁,已經看了快十分鐘了,還沒翻過去。
也不是因為他。
是因為這一段的翻譯太澀了,她讀了兩遍才大概明白意思。
柏郁杉在小徑上站了大約十秒。
然後他走了。
蘇妗翻了一頁。
不到兩分鐘,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很清晰。
腳步聲在她房間門口停了。
然後是門鈴——不是按,是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三下,力度不大,但頻率快得讓人心煩。
蘇妗沒動。
門鈴又響了。
這次不是戳了,是按住不放,叮咚,持續的、刺耳的、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長鳴。
蘇妗把書合上。
她站起來,穿著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走到門口,拉開門。
柏郁杉站在門外,一隻手還按在門鈴上,看到門開了,把手收回去,插進褲袋裡。
他的頭髮已經不滴水了,但還濕著,貼在額頭上,眉眼帶些稚氣,像一個剛洗完澡的大學生。
「蘇小姐。」
「柏教授。」
蘇妗靠著門框,一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讓開的意思,「您有什麼事?」
「沒事。」
柏郁杉歪了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彎著,「路過。」
蘇妗看了一眼走廊
——他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要去溫泉,根本不用經過這裡。
「您路過得挺遠。」
「散步。」
「散到三樓?」
「酒店的健身房在四樓,我去健身。」
蘇妗看著他。他的浴袍領口還敞著,鎖骨下方的皮膚被燈光照得發白。
他說去健身,穿的是浴袍。
她沒拆穿他。
「柏教授,您要是沒事做,可以去泡溫泉。樓下有好幾個池子,聽說效果不錯。」
柏郁杉靠在藤椅里,翹起二郎腿,端著茶杯,歪著頭看她。
山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眉骨的弧度在暮色中顯得很柔和。
「我泡過了。一個人泡,沒意思。」
「那您可以去找顧教授。」
「顧衍之在看書。他說他在讀一本很重要的書,不能被打擾。我問他什麼書,他把封面亮給我看——《如何與討厭的人相處》。」
「然後當著我的面,把門關上了。」
蘇妗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剛才笑了。」柏郁杉說。
「沒有。」
「笑了。」
蘇妗往後退了半步,手已經開始關門了。
柏郁杉伸手抵住了門板。
力度不大,但剛好夠讓門關不上。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搭在深色的木門上。
「你剛才在看什麼書?」他問。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合上的書——封面朝下,看不到書名。
「跟你沒關係。」
「怎麼不看了?」
「因為有人按門鈴。」
柏郁杉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氣地笑,是被她這句話逗笑了的、眼睛彎起來的、帶著一點孩子氣的笑。
他收回抵門的手,側身靠在門框上,雙手插進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你這麼無聊,那我就陪你聊會兒天。」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
「柏教授,是您按我的門鈴。」
「對。」
「是您不讓我關門。」
「對。」
「是您要跟我聊天。」
「對。」
柏郁杉點了點頭,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所以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蘇妗看著他。
這個人,第一次見面她覺得沉穩,第二次見面她覺得溫和,第三次見面她覺得骨子裡有一種很欠的東西。
第四次——此刻——她確認了,他的欠不是骨子裡的,是天生的。
柏郁杉大概知道自己欠,知道這樣會讓人不耐煩,但他不在乎,因為他想達到的目的,比你對他煩不煩更重要。
蘇妗鬆開門把手,轉身走回陽台。
她沒有關門,也沒有請他進來。
柏郁杉在門口站了一拍,然後跟了進去。
他沒進房間,站在陽台門口,沒有再往前。
蘇妗在藤椅上坐下來,把那本合上的書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柏郁杉靠在陽台門框上。
「什麼問題?」
「看什麼書?為什麼喜歡看書?」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兒,浴袍被夜風吹得微微掀起來一角,露出小腿一截精瘦的骨骼。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的,不帶任何調笑意味的。
「因為讀書的好處是……」
蘇妗把目光移開,看向遠處山谷里升騰的霧氣。
「你總能發現,你的感受,早已被世上某個人說清楚了。」
柏郁杉沒有接話。
他看著她的側臉,燈光從房間裡透出來,把蘇妗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
她的睫毛很長,很翹,很靈動。
「蘇妗。」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蘇妗沒有糾正他。
「你一個女孩子,為什麼把自己搞得這麼晦澀難懂?」
柏郁杉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她說一個秘密。
「你明明可以選擇更平穩的路。」
蘇妗看著遠處。
山裡的夜很黑,沒有城市的燈火,只有溫泉的霧氣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
她看了很久,久到柏郁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理論上,」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涼,但乾淨。
「愛情是走下坡路的。」
柏郁杉沒有說話。
「如果走得平穩,是因為其中有一個人悄悄墊了很多磚。」
蘇妗頓了一下,「如果走得歡呼雀躍,那大概是被扛在了肩上。」
她偏過頭看著柏郁杉。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的表情很平靜。
「可是,我從十三歲就知道——任何人答應你的事,都不算數。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數。」
柏郁杉看著她沒有說話。
山風又吹過來,把蘇妗的頭髮吹起來幾縷,貼在她嘴角。
她沒有撥開,就那麼讓它們貼著,像不在意。
柏郁杉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
動作很快,快到蘇妗來不及躲
——他的手掌覆在她頭頂,輕輕壓了一下,然後收回去,像拍一隻貓。
蘇妗打掉他的手。「柏教授,您這是幹什麼?」
柏郁杉把手收回去,插進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眼睛裡的光是認真的。
「不知道。」他說,「就是想揉一下。」
啪的一聲。
柏郁杉的手被蘇妗拍開,懸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自己發紅的手背,又看了一眼她。
「柏教授,」
蘇妗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高不低的平穩,岔開話題問道。
「您年紀也不小了,不要到處留情,思春就找個女孩好好談戀愛,說不定還能結個婚,別在我這找不痛快。」
柏郁杉把手收回去,插進浴袍口裡。
他看著自己被拍紅的手背,嘴角彎了一下。
「結婚啊,」
他靠在門框上,仰起頭看著夜空。
山里沒有光污染,星星比城市裡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鑽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
「就是用麻煩替代孤獨。」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好有道理!
她竟然沒話反駁他?
柏郁杉低下頭看著她,淺褐色的瞳孔里映著月光和遠處的霧氣,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弧度下面壓著的東西,不像是在開玩笑。
「蘇妗,你不孤獨嗎?」他問。
蘇妗沒有回答。
她從藤椅上站起來,拿起那本書,走進套房裡的臥室。
「柏教授,您該回去了。夜風涼,穿這麼少,明天該感冒了。」
「畢竟,您的年紀沒辦法跟年輕人比,抵抗力也會弱很多。」
「注意休息。」
啪——
她關上臥室的門。
柏郁杉站在陽台上,站了大約十秒,然後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發紅的手背。
他笑了一下,把手插回褲袋,走出陽台,出了房間的時候,替她輕輕帶上房門。
轉身,隨口哼著調子,緩步抬步離開。
他全然沒發覺遠處廊下的盡頭,立著一道身形挺拔的男人背影。
周斯年站在走廊盡頭。
他來的時候沒有人知道。
陳旭東不知道,沈讓不知道,連何晏都不知道
——他把何晏留在北京,自己開了三個小時的車,一個人,一輛車,連司機都沒帶。
周斯年手裡握著房卡,卡套上寫著房間號——六樓,行政套房。
沈讓給他留的,說是視野最好的房間。
他本來不想來,陳旭東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看文件,說了一句不去,掛了。
然後沈若清說,周末沒什麼事,去放鬆一下也好。
他沒應,也沒拒。
直到他看見了顧衍之發的一條朋友圈。
照片一角出現了那張熟悉的側臉。
清冷,疏離,過分漂亮。
於是,他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