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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玉盤(上)

  一首慷慨激昂的《保衛黃河》,蘇念安即使聽過很多次,這次還是有些哽咽,手指劃拉一下,直接點到下面推薦的《玉盤》,想要讓童聲撫慰一下自己。

  當《保衛黃河》那飽含泥土與血淚的怒吼還在殿宇梁間迴旋,一縷清輝卻已悄然漫入。

  來自大涼山的童聲,純淨得不染一絲塵埃,攜著《玉盤》之歌,如月華流水,洗滌著方才被金戈鐵馬灼燒的空氣。

  【中國鼓一聲聲沉雄的敲擊破空而來,這鼓聲與宮廷宴樂的繁華毫不相關,反是帶著 "大漠風沙之色,天地玄黃之象" ,瞬間將時空拉回到文明誕生的原初。

  小兒似躺在家中庭院,指著月亮發出最純粹的驚奇:

  「玉盤玉盤,

  你為何懸於屋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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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盤玉盤,

  你為何白白送銀光;

  玉盤玉盤,

  你為何有時招搖有時藏,

  有時瘦來有時胖;」】

  剛剛黃河的咆哮,震顫了所有古人的靈魂,李白的衣袂尚在山谷間翻飛。

  此時,鼓聲傳來,截然不同的輕柔,讓心海中奔騰的河流瞬間收斂了力量,變得平靜。

  古人在一瞬間被帶回了文明的最初,仿佛身子也蜷縮進母親的子宮,從溫暖的羊水中再次誕生。

  李白喃喃:「此鼓……倒是有幾分塞外羌笛的蒼涼,更有媧皇鍊石補天的遠古回音!」

  而當他聽到「玉盤」二字被如此清澈地唱出,瞬間歲月流轉,他又被稚童的歌聲帶回最無憂無慮的童年。

  久遠的記憶竟被後人喚醒,似一道月光伴著遊子歸鄉,李白仰頭引進杯中酒,才抑制住胸膛中的震顫:「怎能忘記,兒時記憶,又怎可知,後人還記得吾當初一句童年戲語!我李太白何德何能,隨口一呼,竟成了後世月亮的乳名。快哉!快哉!」

  李白隨口自謙,「小迷弟」卻不幹了。杜甫與偶像共同舉杯,笑道:「明明暗暗,惟時何為?』,屈子之魂,綿延千年。那輪明月,該是永恆的詩心,太白兄何必自謙?」

  明月又何止是詩心呢?

  此時,一位宋代的婦女,本來在借著天幕亮光織布,現在也停下手中的紡車,仰頭望著高懸的那一輪明月:「這娃兒問得實在得很呢!月亮可不就是有時大方,有時小氣,就跟咱過日子一個樣。」

  剛剛開蒙的小童夜裡還要纏著母親,此時依偎在母親的懷裡,咬著耳朵悄悄說話:「娘親娘親,這天上的聲音,就好像我們現在這樣,一樣躲在被窩裡,悄悄地跟月亮姐姐說話!」

  【「玉盤玉盤,

  你可曾裝過喜時糖;

  玉盤玉盤,

  你可曾見過別時淚長淌;

  玉盤玉盤,

  你可曾聽過百年故事千年唱,

  長詩逾萬行;」

  旋律開始上揚,童聲合唱加入了雄渾的四部和聲,賦予了歌聲一種歷史的厚度與敘事的莊嚴。仿佛在問月亮:你見證了所有的興衰,我們的故事,你可曾記住?】

  蘇軾方才還在為"保衛全中國"而熱血沸騰,此刻卻輕撫酒杯,目光悠遠,顯然是想起了早逝的髮妻,喃喃道:"明月夜,短松岡。【1】這月,既見團聚之喜,也遇生死之離。後世小兒,此刻哪裡能懂此中心境?"

  剛剛的那位戍守在邊疆的明代士卒,手裡摩挲著臨走時妻子為他縫補的衣裳的線腳,粗糲的嗓子裡已經透著哭腔:「我娶媳婦時候哪有喜糖哦?也就月亮在。也照出了我離家時候婆娘的眼淚……它掛在天上,啥都知道。」

  正在換牙的小娃娃,興奮地跟大人們炫耀著:「月亮肯定裝過糖!我昨兒掉的牙,放在屋頂上,月亮果然就送我一顆糖,夢都是甜的!」

  【「玉盤玉盤,心頭光,

  月光月光,亮汪汪,

  玉盤玉盤,

  那孩子正抬頭凝望,

  請仙鶴來訪,

  直駕九天上,」

  這一段又轉為輕柔的哼鳴段落,旋律空靈悠遠,如月光在心頭流淌。而"請仙鶴"旋律上揚,也帶上了一絲仙氣與嚮往,"九天上"音調高揚,滿懷飛天的渴望。】

  李白放聲大笑:「乘雲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後世孩童,志氣倒是不俗,不若攜明月一同歸去!」

  唐代的一位畫工,哎呦出聲:「這唱的不就是我們畫在壁畫上的飛天嗎?怎麼?後世那些小童竟要自己飛上去啊!」

  而今天剛放完紙鳶的男孩指著天空,對弟弟信誓旦旦道:「你看!他們的仙鶴肯定比咱們的紙鳶飛得還要高!高得都看不見了,飛到月亮上!」

  【音樂陡轉,一段彝族口弦的清越之音,如一顆來自遠古的露珠,悄然滴入現代電子樂的洪流之中,不知所蹤。

  這微小的樂器,其音色空靈卻神秘,仿佛藏著所有先民在月下傾訴,此刻竟與代表著未來的電子音色,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握手。

  「玉盤玉盤,

  那天宮是否有答案;

  玉盤玉盤,

  那大聖取經何時還;

  玉盤玉盤,

  那孩子何時越過天上萬重山,

  漫漫,漫漫,漫漫,向星漢;」

  三個 「漫漫」 的處理,堪稱神來之筆。第一個「漫漫」語氣堅定,第二個音調揚起,第三個則推向一個開闊的、充滿無限遐想的高音,如同火箭掙脫地心引力的過程——逐級推進,最後直指深邃的宇宙。

  而「向星漢」 三字在最高點展開,綿長而悠遠。】

  杜甫此刻聽著「向星漢」的迭次呼喊,還是書生意氣的青年,眉宇被一種光輝照拂:「我輩文人感嘆'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聽此歌,便知我輩與後人,看的雖是同一輪月,後輩卻走出一條新路——他們竟真要以身渡過那渺渺星河嗎?」

  李白也被這歌詞中的含義震驚,他作了大半輩子詩,也沒想到在後世會變成實寫啊:「攬月入懷,我輩幻想竟成了他們征途?今夕何夕,真耶夢耶?」

  高適顯然也看呆了,只剩自問:「讀聖賢書,所為何事?經世致用,開拓萬古嗎?比之後世弗如也!」

  朱棣此刻出聲喝彩,之前他還在為開啟遠洋航程是否會威脅皇權而糾結不已,現如今卻聽到後世稚子也要探索星空,雄心壯志的永樂大帝竟在此刻顯得扭扭捏捏:「咱一直只想著守住這片土地,讓子孫永享太平。可後世人……他們已經想著那天上的疆土嗎?真,好大的氣魄!」

  明代已經有孫悟空保佑唐僧取經的話本故事在民間流傳,一位說書人撫掌大笑:「好!大聖取經為求真諦,後世孩童問天也為求真知,此心一也!那'萬重山',相比便是星海之間的重重險阻了!」

  兩位兄妹正躺在小院中間數星星,妹妹開口問道:「哥,那'萬重山'是不是比村口那座山還要高?」

  哥哥挺起胸膛,特肯定地回答:「那當然!等我長大了,就去爬那天上的萬重山,看看山後的風景!」

  ——分割線——

  【1】蘇軾髮妻王弗是1065年去世的,所以江城子是1075年寫的,但是現在北宋的時間線是1069年,蘇軾還沒寫江城子,我這裡屬於是提前引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