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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黃河與中華文明(六)

  【黃河流域的衰落,一方面是氣候環境的變遷,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長江文明的興起。】

  【為什麼長江文明能夠興起呢?當氣候溫暖的時候,黃河流域是最適宜的環境。但長江流域的氣候就相對過分了,很多地方像今天的熱帶叢林一樣。而且因為地勢低洼,積水多,導致傳染病流行。但氣候變冷之後,黃河流域變得乾旱寒冷,長江流域反而變得氣候比較適宜。】

  秦始皇時期,黃河還不叫作「黃河」,單單一個字「河」,便就指代了這條獨一無二、孕育了華夏文明的大河,無需任何前綴。

  而黃河流域,特別是關中平原和河東地區,是帝國的絕對心臟和經濟命脈。始皇帝可以一統六國,其根基正是經過鄭國渠灌溉後成為「沃野千里」的關中平原。而南方「楚越之地」還是邊遠地區,大部分地區還是 「地廣人稀,火耕水耨」 的未充分開發狀態,其經濟、文化水平怎麼可能與黃河流域同日而語?

  天幕所描述的未來,現在的始皇陛下想像不出。

  在他的認知里,「河」的興盛與帝國的命運是一體的。他想像不出「河」的衰落,亦無法接受秦的滅亡。

  他的第一想法是將帝王的意志加諸「河」身,以帝國之力挽天傾。可是,理智拽住了他的衝動。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條代表「河」的蜿蜒曲線上,喃喃出聲:「朕掃平六國,以為天下之事,無不可為。書同文,車同軌,朕之一念,可定萬民之軌儀。長城,可御胡虜;靈渠,可通南北。朕之意志,便是山川亦當改形。然則……這天時,這氣候,為何不聽朕號令?」

  群臣寂靜,他們知曉,這位雄主,此刻,不需要他們無用的寬慰。

  這位追求 「萬世一系」 的帝王,這位堅信「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無法接受「河運衰,關中貧,咸陽困守一隅,坐視天下崩離」的未來國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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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一瞬間透露出一種深不見底的寂靜與疲憊,悠悠一聲長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隨後,眸子又陡然變得銳利:「既已知曉未來千年變遷,大秦未嘗不可隨之轉圜。」

  秦始皇的視線又移到百越之地上,他剛剛讓屠睢率軍攻打嶺南,分五路進發,勢要將百越收入囊中,但是原先是只將其視為邊疆,現在的帝王已然將南方的戰略地位提到了最高。

  只是,那個令人頭疼的問題又擺在了始皇帝面前:天下初定,六國人心難測,遑論融合南北呢?

  但是這位一統天下、重塑文明的帝王豈能畏難退縮,開鑿靈渠,移民實邊。一道道藍圖在他的心裡勾勒。

  【除了氣候條件,就是黃河流域的人口一次次南遷了。中原地區因為是中國的政治中心,凡是以奪取政權為目標的勢力,都在首都附近掀起了大的持續的叛亂。這就導致黃河流域被戰亂破壞嚴重,也造成大量人口為躲避戰亂,開始南遷。】

  【一般認為,宋朝以後,中國的經濟重心已經遷移到長江流域。明清以後,長江流域在文化上面已經具有壓倒的絕對的優勢。】

  天幕這一定論,如炸彈入水,掀起千丈巨浪,直接把宋明朝堂之上的南北官員給炸得濕漉漉,無疑倖免。

  北宋時期,經濟重心南移已成定局。南方在人口、農業產量和財富上已超越北方。但政治和軍事中心仍在北方開封,以司馬光為代表的北方士大夫集團在朝中仍有巨大影響力。這導致了深刻的南北張力。

  新舊黨爭,某種程度上也可說是南北之爭。王安石是江西臨川人,他變法實施的「青苗法」、「免役法」等,顯然更符合南方商品經濟發展的思維,但是作為司馬光是山西夏縣人,是不折不扣的北人代表,更強調穩定、傳統與公平,這無疑是紮根於北方傳統的農耕倫理和士族觀念。

  聽聞「明清長江文化占絕對優勢」,司馬光感到了極度的文化悲憤,即儒家傳統道德的徹底淪陷。他無力面對自己所代表的、孕育了華夏文明的北方中原文化的衰落,慨然悲嘆:「禮崩樂壞,竟至於斯!正統已淪,孔孟安在?」

  王安石沒分出心思去在意傳統儒生的酸溜溜言語,他第一時間感到一絲寬慰:自己被歷史證明是正確的,甚至還抽空踩了司馬光一腳:「君實請看,天下大勢,豈是固守舊制所能逆轉?吾輩更當注重實效、勇於開拓。」司馬光正在號喪著呢,被他一句話噎在半空中,險些抽過去了。

  王安石踩了一腳就收回,絕不戀戰,只讓自己的思緒繼續下沉:南方在經濟和文化上已如此強大,但政治中樞和國防重心卻仍懸在無險可守的北方。此般頭重腳輕,兵未強,險先臨。

  而明朝,此刻朝堂上也是一陣暗流涌動。

  南方官員被一種巨大的歷史自豪感和「被證明正確」的滿足感淹沒,眉梢都按捺不住喜色:老子委屈了一千多年,如今終於發達了,哈哈哈哈!

  方克勤(浙江寧海人)迅速收斂表情,展現出「寵辱不驚」的修養,隨即出列,用最謙和的預期說出最凡爾賽的言論:「陛下,此實乃陛下聖德感召,教化四被之結果。江南文風鼎盛,正可彰顯我大明文明之盛,如日月之輝,澤被天下。此乃國家之福,社稷之幸也!」

  然則,此言一落,滿堂俱寂,所有南方官員,包括浙東集團,江西集團等等,面上已經一片灰白,再無半分笑意。此時胡惟庸及其黨羽的鮮血尚未乾涸,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血腥氣還蠢蠢欲動,似要隨時吞噬下一個人。

  在這段的權力真空期,爭奪生存空間和政治話語權的生死之戰一觸即發,而方克勤此舉無疑是往火藥桶丟下一枚火星子。

  張紞(河北富平人)看到了這個絕佳的攻擊機會,立刻跪地,聲音洪亮,帶著一種「為國除奸」的決絕:

  「陛下!此預言正是天啟!胡逆之黨,多為南人,其盤根錯節,幾傾社稷!今聞此言,可知其勢之隱患。若使南人文化獨大,把持科道言路,則朝堂之上,儘是其鄉黨門生;則我北地子弟,忠勇為國,卻永無出頭之日!長此以往,朝無直言之人,邊無效死之志!屆時,誰為陛下守北門,御胡虜? 國之大政,在於均衡,若失衡,則國將不國啊!」

  朱元璋端坐龍椅,面無表情,但他眼底深處,仿佛有黑色的風暴在凝聚。最終的裁決降臨,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都給咱閉嘴!」

  「什麼南人北人,在咱這裡,只有大明臣工 ,和亂臣賊子!」

  他的目光如刀,仿佛要剖開每位臣子的內心:

  「胡惟庸是怎麼死的?就是因為他結黨營私,罔顧國法!你們現在,是在學他嗎?!」

  「咱把話放在這裡:科舉,取的是真才實學,要的是忠君愛國!誰敢以南北劃人,誰敢借地域結黨,咱管他是南人北人,一律視同胡黨,——族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