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公主的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微微暗了下來。
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宮門兩側肅立的侍衛,又放下帘子,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丫鬟春杏趕緊上前扶她下車,她踩著腳踏下來,理了理裙擺,大步往太后所住的慈寧宮走去。
慈寧宮裡,太后正靠在軟榻上,手裡捻著一串碧玉佛珠,閉著眼聽李嬤嬤念今年各地進貢的帳目。
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面容端莊,眉宇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她是先帝的淑妃,熬了十幾年,熬到先帝駕崩,熬到蕭景琰登基,才終於熬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她生了一個女兒,就是安寧公主。
至於蕭景琰的生母,早在蕭景琰八歲那年就病逝了。
先帝的皇后也在兩年前病故了,膝下無子,死得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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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琰的那些兄弟,在奪嫡的混戰里一個個死去,有的被毒殺,有的被賜白綾,有的在流放的路上病死了。
到最後,先帝的兒子只剩下蕭景琰一個。
他登基那天,滿朝文武跪了一地,高呼萬歲,沒有人記得那些死在權力漩渦里的皇子們。
當年蕭景琰從冷宮出來,先帝不聞不問,是淑妃看他可憐,偶爾讓人給他送些吃食衣物,又替他求了太傅教他讀書。
蕭景琰記著這份情,登基後尊她為太后,讓她住進慈寧宮,對她禮遇有加。
太后心裡清楚,這份禮遇是拿恩情換來的。
她當年若不伸手拉蕭景琰一把,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未必是她。
安寧公主掀簾進來的時候,太后正好睜開眼睛,看見女兒風風火火地走進來,眉頭便微微皺了一下。
「多大的人了,還這樣毛手毛腳的。宮裡規矩都忘了?」
都怪她這些年過於寵愛她,性子也養成了這樣毛毛躁躁的。
安寧公主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湊到太后身邊坐下,挽住她的胳膊。
「母后,女兒今日出宮,瞧見了一個人。」
太后看了她一眼:「什麼人?」
不會又是哪個長得好看的男子吧?
「今年的狀元郎,姓宋,單名一個衍字。」安寧公主說著,眼睛亮晶晶的,「生得極好,眉目清雋,像畫裡走出來的人似的。女兒一眼就看上了。」
太后手裡的佛珠頓了一下。
緩緩放下佛珠,看著女兒那張明艷的面孔,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安寧,你今年十七了。你養在宮裡的那些面首,皇帝母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你胡鬧。可狀元郎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安寧公主撇了撇嘴,「不就是個男人嗎?」
她看上的,都得是她的。
「那是朝廷命官。」太后的聲音沉了幾分。
「你皇兄看重他,今科殿試,親口點的狀元。你若是打他的主意,鬧出什麼醜事來,別說母后保不了你,就是你皇兄也未必會替你兜著。」
皇帝對安寧是寵,但前提是不觸及他底線。
安寧公主不以為然:「女兒又沒有要強搶民男。女兒只是想問問,若是宋衍主動求娶女兒呢?」
太后冷笑一聲。
「那就是狀元郎腦子壞了。尚公主者不可入朝堂,這是祖宗規矩。」
「宋衍一個寒門子弟,苦讀十幾年才中了狀元,正是要大展拳腳的時候,你讓他尚公主,斷了他的仕途,他肯?」
安寧公主眨了眨眼:「那可不一定。萬一他見了女兒,被女兒的美貌迷住了呢?」
太后被她氣笑了:「你倒是自信。」
「母后,女兒可是您的親生女兒,您當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女兒再差也差不到哪兒去。」安寧公主說著,又搖了搖太后的胳膊。
「母后,您就幫女兒問問嘛。萬一宋衍真的願意呢?」
太后被她纏得頭疼,正要開口訓斥,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通稟。
「皇上駕到——」
安寧公主立刻鬆開太后的胳膊,規規矩矩地站好。
蕭景琰從門外走進來,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束著玉帶,面容沉肅。
與在沈嫿面前完全不是一個人。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掃過安寧公主,微微頷首:「安寧也在。」
安寧公主朝他福了福:「皇兄。」
蕭景琰走到太后面前,行了一禮:「母后。」
太后擺了擺手:「坐下吧。今日叫你來,是商量選秀的事。」
蕭景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神色淡淡的:「母后安排便是。」
如果不是朝堂需要,他也不會選秀。
一群女子放進後宮,就像是放進來一群鳥,嘰嘰喳喳的。
太后正要開口,安寧公主忽然湊過來,拉長了語調。
「皇兄,皇妹今日瞧見了一匹江南來的料子,顏色極好,是那種水藍色的,像湖面一樣。皇妹想要一匹做裙子,皇兄能不能賞給臣妹?」
太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手裡的佛珠差點沒捏住。
她瞪了安寧一眼,安寧卻像是沒看見,笑嘻嘻地看著蕭景琰。
蕭景琰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安寧喜歡,回頭讓人送幾匹到公主府便是。」
「多謝皇兄!」安寧公主歡歡喜喜地福了一禮,「那皇妹就不打擾皇兄和母后商量正事了,皇妹告退。」
她說完,轉身便走了,腳步輕快得像一隻雀兒。
太后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鬆了一口氣,又有些無奈。
這個女兒,膽子越來越大。
安寧走後,慈寧宮裡安靜下來。
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選秀的事,皇帝有什麼想法?」
蕭景琰說:「母后看著安排便是。」
太后放下茶盞,從李嬤嬤手裡接過一本冊子,翻開,一頁一頁地指給蕭景琰看。
「這是禮部擬的名單。這個是吏部尚書的嫡女,知書達理,性子溫順;這個是兵部侍郎的妹妹,將門出身,爽利大方;這個是翰林院學士的女兒,才名在外,詩詞歌賦樣樣精通……」
她挑選的這些人,背後的家族都是有利於穩固朝堂的。
她翻到一頁,頓了頓,才繼續說:「左相嫡女,姓蘇,名喚清瀾。左相在朝中根基深厚,若能得他相助,你的位置便穩了。母后以為,皇后的人選,她最合適。」
蕭景琰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母后安排得很好。」
他跟太后目前來看是一條心,選秀的事情,全權交給太后他也放心。
太后看著他,欲言又止。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皇帝,母后知道,你心裡有沈家的姑娘。」
蕭景琰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太后嘆了口氣。
「沈嫿是個好孩子,母后也喜歡她。」
先帝還在的時候,沈嫿經常進宮,經常跟她們說一些趣事,很是討喜。
「可她那個身子,你也知道,走兩步路都要喘,太醫說了,是胎裡帶的弱症,將養了十幾年也不見好。」
「這樣的身子,做皇后,撐不起一國之母的擔子。且不說後宮事務繁雜,她應付不來,單是每年祭天大典、接見命婦那些場面,她就撐不住。」
蕭景琰垂下眼,聲音淡淡的:「母后說得是。」
太后看著他,心裡有些不忍,但還是把話說了下去。
「等朝局穩了,你若實在放不下她,就把她接進宮來,封個貴妃,讓她在你身邊,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這樣,你也能時時見到她,她也不必操勞那些她應付不來的事。你看如何?」
蕭景琰:「就按母后說的辦。」
朝堂和愛情,他分得清孰輕孰重。
但他的心上人定不可能做妾。
他的妻子只會是她。
如今朝堂不穩,即便是他力排眾議,強制讓嫿嫿當皇后,這個皇后也當不久。
更何況嫿嫿的身子骨弱,讓她現在操心後宮的事他也不忍心。
太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蕭景琰坐了一會兒,起身告退。
太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輕輕嘆了口氣。
李嬤嬤走過來,替她續了茶,小聲說:「太后,皇上心裡,還是放不下沈姑娘。」
太后接過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皇帝跟先帝不一樣。先帝薄情,後宮佳麗三千,沒一個能讓他放在心上。」
「可皇帝重情,這是好事,也是壞事。重情的人,容易被人拿捏住軟肋。」
李嬤嬤說:「沈姑娘是個好孩子,性子溫順,不爭不搶的。只是她那身子骨,進宮怕也不是什麼好事。」
她們都知道後宮是個會吃人的地方。
進來就難以出去。
就像被折了翅膀的鳥。
太后垂下眼,看著茶盞里浮沉的茶葉,輕輕嘆了口氣。
「君命難違。沈嫿是否進宮,最後做決定的,終究是皇帝。哀家能做的,只是勸他三思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