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依把譯好的德文資料裝訂成冊,趁著周末送去了廠房,只有兩位老師在,小夏出去了。
王叔接過冊子翻了翻,看到一組數據,問她:「這個伺服驅動的接口參數是你自己標的?你之前的譯稿里沒有這個。」
杜依湊過去看了一眼,「是我自己標的,看到實物的時候我才想到,國內的液壓系統和德國那邊的接口規格不太兼容,我就把這幾個關鍵參數標上了。」
王叔又低頭仔細看了下,「你做的對,這個參數標上去,會節省不少調試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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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姨也湊過來看,說還是小依想的周到。
杜依被他們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王叔把筆記本放下,在工具台抽屜里翻出一封信,遞給杜依。
「國內來的,上次跟你提過。」
杜依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是國內學校寫來的,說實驗室缺一台精密測量儀器,國內買不到,問他們能不能在港城這邊想想辦法。
杜依問:「找到了嗎?」
「陳老闆幫忙打聽了,東西找到了,日本貨,精度夠用。」他頓了頓,「但是價錢…比咱們預想的高不少。」
「多少?」
「六萬。」
杜依一聽,下意識就覺得好貴。
「國內匯過來一萬五。」王叔把聲音壓低了,「正規渠道進不去,得走別的路子。那邊要擔風險,價錢翻了幾番。賣貨的人說,這個價已經是看在陳老闆的面子上,換了別人還要加。」
張姨在旁邊嘆了口氣:「國內給的那一萬五,加上咱們手頭攢的,還差一大截。」
他們也知道國內的情況,錢還是校長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現在超了這麼多預算,學校根本拿不出更多錢了。
如果說不買了,大家都不甘心。
學校想盡辦法擠出這筆錢來,可見這台儀器是急需的。如果買不了,也不知道影響會有多大。
杜依在心裡算了一下。
她手頭有三萬二,那是她從顧深和顧洛那裡攢下來的錢,加上賣項鍊的幾千塊,之前一起存進了銀行。
她問:「還差多少?」
王叔沉吟了一下:「國內給一萬五,我們能湊三千,還差四萬二。」
杜依想了想,「叔,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差這麼多,老師們能有什麼好辦法,就算把自己的工資全搭進去也不夠。
不是去借錢就是拼命接活,她就怕老師們一時想不開,去借高利貸。
王叔有些不贊同,「小依,你的心意我們領了。但這個事,不能讓你出錢。」
「為什麼?」
「你在趙家,本來就…」王叔頓了一下,沒往下說,「我們不能拿你的錢。」
「王叔說的對。」張姨在旁邊說,「你一個人在外面,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這個事,我們再想想別的法子。」
杜依直視著兩位老師,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認真與嚴肅:「我也是華夏人。學校的事,就是我的事,憑什麼拒絕我為學校出一份力?」
「可…」
杜依的聲音軟下來,但還是堅持,「我現在吃穿不愁,用不著什麼錢。你們不一樣,你們在做事,做的是正事。這筆錢,不是給你們的,是給學校的,你們沒有資格替學校拒絕。」
王叔和張姨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眼下事情迫在眉睫,真的要拒絕嗎?
「行。」王叔終於開口,「錢的事,就算你借給學校的。咱們再算算,看看還差多少。」
杜依站起來,對兩位老師道:「錢的事我想辦法,你們別管了。」
王叔和張姨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心裡都不太是滋味。
杜依拎著帆布包出了廠房,上了車。
杜依靠在座椅上,腦子裡計算著。
她沒算上老師們的三千。
一萬五加三萬二 ,四萬七,還差一萬三。在這個年代,就算是港城,這個數額也不小。
錢從哪兒來呢?找趙明遠開口,他肯定會給,但她不能開這個口。
不是什麼尊嚴的事,這玩意兒她早就扔了。是開了這個口,後頭的事沒法收拾。
她平時不管缺什麼買什麼,管家和林助理都會辦好,她完全沒有自己花錢的機會。
如果開口要錢的話,就必須解釋急需用錢的理由。
老師們來港城的身份是修理工,修機器、看資料,這些說得過去。
但一台精密儀器,不是修修補補的小事。萬一趙家兄弟知道他們不光修機器,還在往國內倒騰設備,會怎麼想?
趙家的立場是什麼?她不清楚。趙明誠跟大陸那邊有沒有往來?她也不清楚。
她只知道,趙家在港城根基深,這種家族肯定有自己長遠的布局。
如果讓他們覺得老師們在搞什麼「敏感」的事,是不是老師們在港城就待不下去了?
她不怕趙明遠對她怎樣。她怕的是,因為這筆錢,把老師們推到趙家的視線底下。
想到這裡,杜依把那點念頭徹底掐滅了。
不能找趙家兄弟。
至於賣首飾,這也不行,別墅里的珠寶每天有專人打理,少一件當天就會被發現。
她想了半天還是沒有頭緒,心裡亂糟糟的。
這件事讓杜依愁了好幾天,想得晚上都睡不踏實。
趙明誠晚上來吃飯的時候,都發現她不對勁,神色倦怠,筷子挑來挑去,碗裡還剩半碗飯。
他看著杜依:「怎麼吃這麼少?」
「沒什麼,不太餓。」
趙明誠放下手裡的筷子,看著她。
那種帶著壓迫,把人從頭到尾掃一遍的目光,杜依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趙明誠說:「胃口不好就讓廚房另做。」
「不用,」杜依夾了一塊青菜,咬了一口,「真的不餓。」
趙明遠說:「把這碗飯吃完,明天帶你去澳門玩,讓女傭給你收拾幾件衣服,住一晚再回來。」
她懶得應聲,反正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睡覺時,見她精神不濟,趙明誠只把她摟在懷裡,輕輕嗅著她的氣息,精神上的煩躁慢慢緩解。
杜依現在對他們的排斥厭惡少了很多,她心裡想…原來自己也逃不過人類的劣根性。
不過那又怎樣?她從不內耗,根本不會跟自己較勁,他們長的不錯…只當是找了出錢又出力的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