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庭這天,天氣格外晴朗。
陽光鋪滿整片天空,萬里無雲,光線亮得晃眼。
封祐站在法院高高的台階底下,抬頭望向眼前莊重的建築。
樓體搭配反光的玻璃幕牆被正午的陽光照得熠熠生輝,刺得他下意識眯起了雙眼。
他今天穿得乾淨又規整,一身素白襯衫,外頭套了件低調的深色薄外套,整套穿搭都是早上江妄親手為他挑選的。
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袖口也被他仔細挽出整齊的邊,看著乾淨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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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祐輕輕吐出一口氣,整理好所有心緒,抬腳邁上了第一級台階,「走吧。」
走進法庭,室內光線比外面昏暗不少。
頭頂整齊排列的燈管亮著白光,襯得整個場地肅穆又安靜。
旁聽席上沒坐幾個人,稀稀拉拉的格外空曠。
沈穆文和尹初早就到了,安安靜靜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
尹初看見封祐進來,立刻抬手想跟他打招呼,剛有動作就被身旁的沈穆文按住了胳膊。
兩人沒有出聲,只是朝著封祐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封祐見狀,微微彎了彎嘴角,算是回應。
很快,法警將兩名主犯帶上被告席,賀昀川和封崇安分列兩側。
封祐的目光先落在了賀昀川身上。
許久未見,他變了很多。
頭髮剪得極短,臉上的胡茬也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卻消瘦得脫了相。高高的顴骨凸起,眼窩深深凹陷,看著憔悴又落魄。
雙手被手銬銬在身前,規規矩矩放在桌面上。
他起初目視前方,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當封祐的身影映入眼帘時,他的視線還是頓住了,定定看了封祐兩秒,才默默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桌面,恢復了漠然的模樣。
封祐看向對面的人,心裡格外平靜。
曾經那些糾纏不休,讓他夜夜難眠的執念,委屈和傷痛,好像都隨著時間慢慢消散了,也被如今安穩幸福的生活徹底撫平。
愛恨糾葛翻篇過後,只剩下徹底的釋然。
轉頭看向另一側的封崇安。
曾經意氣風發在外人面前溫文爾雅的封家長輩,此刻徹底沒了往日的風光。
他被法警押著縮在椅子裡,整個人蒼老頹敗,頭髮白了大半,厚重的眼袋耷拉著,臉頰的皮肉鬆弛下垂,看著比實際年紀老了十幾歲。
自始至終,封崇安都不敢抬頭看封祐一眼,目光釘在面前的桌面上,全程躲閃逃避。
隨著審判長一聲開庭,肅穆的庭審正式開始。
檢察官站起身,條理清晰地逐條宣讀起訴書。
故意傷害、非法拘禁、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商業詐騙、職務侵占、挪用資金、故意殺人……
一條條罪名清晰有力地響起,砸在寂靜的法庭里。
封祐坐得筆直,全程聽得格外認真。
舉證環節,檢察官當庭出示了大量新證據,很多都是封祐此前從未見過的。
封崇安與賀昀川的大額轉帳流水,兩人密謀已久的通話錄音,多年前那場致命車禍的完整事故鑑定報告,一一被投放在大屏幕上。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報告明確標註,當年的車禍絕非意外,車輛剎車系統被人蓄意改動,而動手的中間人,正是受封崇安指使。
屏幕上還放出了當年車禍的現場照片,曾經完好的車輛撞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
看到這一幕,封祐的指尖下意識收緊,心底泛起一絲淡淡的沉悶。
鐵證面前,封崇安徹底低下了頭,再也無從辯駁。
他的辯護律師還在極力爭取從輕處罰,反覆強調封崇安年事已高身體孱弱,且當庭認罪有悔罪表現。
但檢察官條理清晰逐條駁回,邏輯縝密,句句戳中重點,沒有給對方留下一絲餘地。
賀昀川的辯護律師也同樣試圖為他開脫,以他年紀尚輕,原生家庭不幸,一時衝動犯錯為由,懇請法庭寬大處理。
自始至終,賀昀川本人一言不發,安靜地坐在被告席上,沉默得近乎麻木。
只是他的目光會時不時掠過封祐的方向,每次都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抓不住分毫情緒。
舉證辯論環節全部結束後,審判長正視兩名被告,沉聲詢問:
「被告人,你最後還有什麼陳述的嗎?」
法庭里寂靜無聲。
賀昀川沉默了漫長的好幾秒,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咽下,輕輕搖了搖頭。
全體人員起立,等待最終宣判。
審判長的聲音沉穩有力字字鏗鏘。
賀昀川,故意傷害罪、非法拘禁罪、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商業詐騙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六個月,剝奪政治權利兩年,並處沒收個人財產。
封崇安,職務侵占罪、挪用資金罪、故意殺人罪,數罪併罰,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一錘定音,塵埃落定。
封祐靜靜聽著最終的判決結果,心裡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也沒有委屈難過,只覺得壓在胸口多年的一塊巨石終於徹底搬走落地了。
心口空空的,卻格外輕鬆。
這冰冷的刑罰數字,是他多年苦難最公正最正式的交代。
宣判結束,法警上前帶人。
賀昀川被帶走時,腳步頓了頓。
他轉過頭,最後深深看了封祐一眼。
封祐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面無波瀾。
短短一秒對視過後,賀昀川轉頭邁步離開。
他的身影一點點縮小,最終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封崇安被兩名法警夾在中間,腳步拖沓沉重。
那個曾經對外慈愛溫和一口一個小祐喊他的叔叔,那個狠心把他關進地下室讓他睡潮被褥吃盡苦頭的罪人,從此徹底退出了他的人生,被永遠禁錮在高牆之內。
封祐心裡清楚,往後餘生,他們再也不會相見了。
最後當庭處置的是脅從犯於牧。
再次站上被告席的於牧,收拾得乾淨整潔,頭髮規整,衣著得體。
他眼眶通紅,布滿紅血絲,卻脊背挺直,站得端正坦蕩。
「被告人於牧,脅從犯,有自首情節,重大立功表現,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緩刑兩年。當庭釋放。」
聽到「當庭釋放」這四個字,於牧緊繃的身體猛地一晃,壓抑已久的情緒瞬間破防。
他低下頭,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快速抬手擦乾眼角的淚水。
平復情緒後,他立刻轉頭,精準找到封祐的身影,鄭重地深深彎了一躬,嘴唇輕輕開合,無聲地對他說了一句謝謝。
封祐看著他的模樣,鼻尖猛地一酸,眼底泛起溫熱。
他輕輕眨了眨眼,硬生生把翻湧的酸澀壓了回去。
善惡終有報。
走出法院大門,正午的陽光撲面而來,熱烈又溫暖。
封祐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微微仰頭,任由金燦燦的陽光鋪滿整張臉龐,熨帖了心底最後一絲陰霾。
暖意順著皮膚蔓延至四肢,舒服又安穩。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江妄走到他身邊,靜靜佇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