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走近床邊的時候，床上那團鼓包動了動。
封祐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頭髮亂得像鳥窩，眉頭皺成一團，眼睛眯成兩條細細的縫，睫毛顫啊顫，顯然還沒完全醒透。
他費力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視線里模模糊糊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黑影。
這龐然大物嚇得他「唔」了一聲，整個人往後縮了縮。
等那團黑影在視網膜上慢慢聚焦成形，他才看清是江妄，鬆了一口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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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了……」
接著把腦袋重新埋回被子裡，就沒動靜了。
江妄差點兒被他的反應嚇死。
封祐往後縮的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間他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疼得有些發麻。
他差點兒以為阿祐又害怕他了，不願意跟他親近了。
看見封祐小小一隻縮在被子裡，連看都不願意看他，江妄這下是真難受了。
心臟又疼又悶。
他直接掀開被子躺了進去，伸手把封祐整個摟進了懷裡。
封祐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被窩裡鑽進了一陣涼風，緊接著一個涼颼颼的大傢伙把他抱住了。
那兩條胳膊箍在他後背上，力道大得把他整張臉都按進了對方的胸口，鼻尖抵著硬邦邦的胸肌，呼吸都變得困難了。
他不悅地哼唧了兩聲，想把腦袋從那個縫隙里掙出來。
可那個大怪物越抱越緊，快要給他勒死了不說，還在他耳朵邊一遍又一遍地呢喃著：
「對不起……別怕……別怕……」
封祐一個上火，抬手就給了他腦袋一拳。
「咚」的一聲悶響。
封祐瘦，手上全是骨頭，這一下還是蠻有殺傷力的。
江妄吃痛地鬆了鬆手臂，封祐終於從那個密不透風的懷抱里逃了出來。
他往後蹭了蹭，拉開了一點距離，靠在枕頭上喘了兩口氣，整個人清醒了不少，就是腦袋還沒完全開機。
他伸手把面前那個「怪物」隔開一點，定睛看了看……
好像是江妄。
封祐的大腦正在緩慢開機中，開機進度：30％……
他剛才是不是打了江妄一拳？
應該沒有。
他剛才是在做夢，對，他打的是怪物。
那個怪物想把他悶死。
江妄看著封祐雙目無神地坐在那裡，目光渙散，嘴裡愈發地苦澀。
他剛想開口解釋點什麼，可話還沒出口，就被封祐搶先了。
封祐收回手，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說：
「江妄，我以後不能再喝草莓果茶了……」
江妄看著他那個「抹眼淚」的動作，心裡又是一陣刺痛。
他趕緊開口：「喝。我們要喝的，怎麼能不喝呢，你喜歡喝什麼就喝什麼……」
封祐聞言放下手，用不太聰明的目光看著他，認認真真地說：
「真的不能喝了江妄。再喝我睡不著覺，精神都要錯亂了……」
江妄聽完，哄人的話停到半道，有些迷茫地張了張嘴，沒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封祐接著說：
「我最近喝茶喝得太多了，昨晚睡覺睡不著，睡著了又做了好多夢，夢裡亂七八糟的。」
「今天去公司找你，還總是感覺有好多人看我。刷個視頻也刷到了一個莫名其妙和你長得像的人在搞辦公室戀情。」
他越說越委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嚇得我趕緊回來又補了一覺。我是不是年紀大了腦袋不中用了啊江妄？怎麼失眠一晚上能糊塗成這樣……」
江妄聽完他說的一堆話，從裡面捕捉到的關鍵詞有兩個。
封祐失眠了。
祐今天真的看到那條視頻了。
但是……封祐好像以為是自己腦子不好，所以忽略了？
…
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再看看封祐那副樣子，揉著腦袋，皺著鼻子，一臉認真地跟他討論年紀大了腦袋不中用的問題，臉上一點兒哭過的痕跡都沒有。
倒像是睡傻了。
他回來之前一路上設想過的那些場景，封祐縮在被子裡偷偷哭，封祐紅著眼眶問他為什麼，全都沒有發生。
封祐揉著腦袋，忽然看向他，「誒等等，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還穿著西裝就上床了？」
江妄咽咽口水，老老實實地回答：「剛回來，沒來得及換。」
封祐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在心裡默默批鬥了江妄一遍。
穿著外套上床，這人到底哪兒有潔癖？
那天果然就是在針對他。
證據再加一條！
他在心裡嘀咕完了才問：「你剛才是不是在我耳邊說什麼來著？我睡得有些懵，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江妄看著他的眼神溫柔得幾乎要溢出水來。
他把手放在封祐的腦袋上揉了揉，指腹蹭過那些睡得翹起來的碎發。
他猶豫了一陣，還是開口了：
「你小我五歲。要腦子不好，也得是我的先不好。」
封祐愣了一下，認真地說：
「那不一樣。你的腦袋一直在用，我的腦袋已經很久沒有轉過了，會生鏽的。」
江妄說：「不會的，阿祐的腦袋一直都很機靈。」
他把手從封祐腦袋上放下來，轉移到他的腰側，輕輕搭著。
他垂了垂眼，斟酌措辭。沉默了幾秒之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封祐，聲音放輕了一些：
「阿祐……如果你今天中午看到的那條視頻里的人，就是我呢？」
封祐被他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懵。
他把胳膊墊在臉下面，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方便自己看江妄。
他思考了一陣，臉慢慢皺了起來，「那你的公司會不會受影響啊？」
…
江妄倒是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回答。
他張了張嘴，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如果視頻上那個人真的是我，你會不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封祐知道他要問什麼。
封祐把臉一扭，埋進了自己的胳膊里。
半晌，他突然笑了。
江妄突然覺得，自己才是年紀大了，跟不上阿祐的思路了。
這小孩兒為什麼會笑？
難道他不生氣？
難道他不在乎？
封祐把臉從胳膊里抬出來，看著江妄，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著：
「我會傷心難過痛哭一場，然後一哭二鬧三上吊，最後拖著我的行李離家出走！」
江妄的心顫了顫。
封祐看著他的表情，又笑了一下，說：
「江妄，小看我了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