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轉過身，看向劉胖子。
剛才對著封祐時的那點溫柔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張臉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湯汁，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狼狽不堪。
江妄的眼神里沒有半分同情。
「你剛才幹什麼了？」
聲音聽不出情緒，但劉胖子卻覺得後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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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了口唾沫。
「江、江總……」劉胖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就是……就是碰到封少爺，打個招呼。真的，就是打招呼，不小心撞到的，我道歉了，我真的道歉了！」
他說得又快又急，生怕慢了一秒就會被定罪。
江妄點了點頭，一邊從內兜掏出紙巾給封祐輕輕擦著手，一邊繼續問道：
「那剛才封祐潑了你，也是不小心，對吧？」
劉胖子一愣，他咬了咬牙，不想認慫。
但江妄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他腿肚子都在打顫。
「……是，是。」劉胖子最終還是慫了，低下頭，「封少爺也是不小心的。」
「嗯。」江妄應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眼睛恢復得怎麼樣？」
劉胖子心裡一緊。
他最怕的就是提到這個。
那兩道眼睛旁邊的疤，每次照鏡子都能看見，每次看見都會想起那天晚上的恐懼。
「還行，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江總。」」劉胖子戰戰兢兢地說。
「恢復好了，那這次可以真挖了吧？」江妄道。
劉胖子嚇得魂都快飛了。
「江總，江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也不管地上髒不髒，連連磕頭。
「我不該撞封少爺，我不該罵他，我不該……江總您饒了我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周圍一片安靜。
剛才還在看熱鬧的人群都屏住了呼吸。
有小孩兒偷偷拿出手機想拍，被旁邊的家長按住了。這幾個人一看就不是什麼善茬，熱鬧看看就算了，真拍下來惹禍上身就麻煩了。
江妄沒說話。
他就這麼看著劉胖子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劉胖子是真怕了，磕得特別用力，沒幾下額頭就紅了。
封祐站在江妄身後，看著這一幕，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他想起江妄沒有回來的那段時間。
那段時間他也是這樣，被人欺負了只能忍著，沒人會幫他，沒人會給他撐腰。他只能自己咽下所有的委屈，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挖也行。」江妄終於開口了。
劉胖子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希冀。
「把地上這一堆收拾乾淨。」江妄指了指地上那些狼藉，「一點都不能剩。」
劉胖子愣住了。
「怎麼，不願意？」江妄挑眉。
「願意，我願意，我這就收拾！」劉胖子連忙點頭。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也顧不上髒，直接用手去撿地上的垃圾。
吃的沾滿了灰，他撿起來扔進垃圾桶，碎紙盒一片片撿起來，豆漿灑在地上已經滲進地縫裡去了，他用手去抹，抹得滿手黏糊糊的。
周圍有人小聲議論，劉胖子聽見了，但他不敢說話。
他只能埋頭收拾，把地上的垃圾一點點撿乾淨。
整個過程花了將近十分鐘，他累得滿頭大汗，手上衣服上全是污漬，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垃圾堆里爬出來。
收拾完了，他戰戰兢兢地看向江妄。
「江總，收拾好了。」
江妄掃了一眼地面，還可以，至少能收拾的都收拾了。
但他沒打算就這麼放過劉胖子。
「今天這條街的衛生，你包了。」江妄說，「從街頭到街尾，所有攤位的垃圾，你負責清理。什麼時候清理乾淨，什麼時候走。」
劉胖子臉色一白。
這條街少說也有二三十個攤位，每個攤位旁邊都有垃圾桶，有的已經堆滿了，有的還在往外溢。
地上桌子上也全是亂七八糟的垃圾，隨處可見的骨頭殘渣。
真要清理起來，他一個人，沒一個晚上根本弄不完。
「江總……」他試圖求情。
「不願意？」江妄打斷他。
劉胖子咬了咬牙。
「……願意。」他低下頭，「我這就去。」
他不敢有異議。
江妄的手段他見識過，上次只是讓人在他眼睛旁邊劃了兩道，這次要是真惹惱了他，他這雙眼睛說不定真要離開他。
劉胖子灰溜溜地走了，去跟攤主們要掃帚和垃圾袋。
江妄這才轉過身，看向封祐。
「嚇到了？」
封祐搖搖頭。
「沒有，就是有點不好意思。」他說。
江妄蹙眉，「不好意思什麼？」
「又給你惹麻煩了，出來吃個東西都能碰上這種事。我最近好像總是在給你添麻煩……」封祐小聲說。
江妄無奈地看他，道：「這有什麼麻煩的，真正惹了麻煩的在那兒呢。」
他衝著正在低頭掃地的劉胖子昂了昂腦袋。
劉胖子正拿著掃帚，笨拙地掃著攤位旁邊的垃圾。
有個攤主大概是看他可憐，遞給他一個垃圾袋，他接過去，連聲道謝，那樣子跟剛才囂張跋扈的模樣判若兩人。
封祐看著，心裡有些複雜。
「江妄，我是不是做得有點過分？」」他小聲說。
江妄聞言一怔。
他看向封祐，看見封祐認真的眼神，發現封祐是真的在擔心這個問題。
江妄心裡一陣發軟。
封祐之前被人欺負成那樣。在酒吧被灌酒，被扇巴掌被當樂子耍。在叔叔家被關地下，睡潮褥子，不給飯吃。被轉賣，被羞辱，被踐踏尊嚴。
現在他只是反擊了一下，只是讓欺負他的人干點活兒而已。
有什麼過分的？
一點都不。
「不過分。」江妄說，聲音放得很輕。
「他欺負你，你反擊，天經地義。再說了，只是讓他掃個街而已，又沒真把他怎麼樣。」
封祐抿了抿嘴。
「可是……」
「沒有可是。」江妄打斷他，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阿祐，你要記住，有些人，你不狠狠教訓他們一次，他們永遠不知道收斂。你今天放過他，明天他還會去欺負別人。」
封祐沉默了。
他知道江妄說得對。
他心裡那些不舒服，也只是作為一個普通人的最正常不過情感罷了，他心軟，看不得有人受罪受委屈。
每當社會新聞報導那些天災人害時，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發聲捐款的。
同情和不忍只是一個人擁有的最基本的情緒。
而有些人好像並不會這麼想，看到同胞受罪，他們只覺得高興痛快。
所以那些人不值得同情，不值得在他們身上浪費自己的情緒。
或許他們根本不是人，只是畜生罷了。
封祐看著劉胖子趴在攤位旁掃垃圾的狼狽樣兒，突然嗤笑出聲。
活，該。
…
「江妄，我想吃飯糰。」封祐轉回頭，將視線轉移到江妄手腕上掛著的飯糰。
江妄沒再多說。他從手腕上取下那個紙袋，遞到封祐面前。
「給。」
封祐接過來，打開。
飯糰很大，用保鮮膜包著，還熱乎著。裡面夾了肉鬆火腿黃瓜還有煎蛋，外面裹著一層海苔，看起來就很好吃。
「那家店生意特別好，我排隊的時候身後跟了一溜人，差點兒沒搶到。」
封祐被他逗笑，低頭咬了一口。
米飯軟糯，肉鬆咸香，火腿和黃瓜脆脆的，煎蛋嫩嫩的，海苔的香味在嘴裡散開。
很好吃。
「怎麼樣？」江妄問。
「好吃。你要不要嘗嘗？」封祐點點頭，腮幫子鼓鼓的。
他把飯糰遞到江妄嘴邊。
江妄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盯著封祐的嘴唇，喉結滾了滾。
「嗯，是不錯。」
封祐笑了，眼睛彎起來，剛才那點糾結也散了不少。
「還要不要再買點什麼？」江妄問，「剛才那些不是都灑了嗎？想吃什麼，我再去買。」
封祐搖搖頭。
「不要了。這個飯糰就夠大了，再買吃不完，浪費。」他說，腮幫子還鼓著，說話有點含糊。
江妄看著他，眼底的柔軟一直沒有散開過。
「好，那下次想吃了就告訴我，我帶你過來。」
他伸手，把封祐嘴角沾著的一粒米飯擦掉。
等封祐反應過來的時候，江妄的手已經收回去了，指尖還沾著那粒米飯。
封祐臉有點熱。
他低下頭，繼續吃手裡的飯糰。
江妄站在他旁邊，看著他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倉鼠。
江妄看得心軟，揮了揮手，包了周圍幾個被波及到的攤位。
「剛才影響到你們做生意了，這些就當是補償。」
幾個老闆的眼睛瞬間亮了，對著江妄連聲道謝。
攤主們帶著笑臉吆喝，客人們紛紛前來排隊，剛才那場鬧劇好像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只有劉胖子還在遠處掃地，笨拙地清理著垃圾，時不時抬頭往這邊看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封祐跟在江妄身邊慢慢向這街道那頭走去，邊走還邊往嘴裡塞著飯糰。
惡人自有天收。天不收，江妄也會替他教訓。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