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目光越來越多。
有人停下腳步往這邊看,有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烤肉攤的老闆也探出頭來,皺著眉看向這邊,大概是怕影響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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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祐沒有迴避,心裡的氣憤超過了窘迫。
他沒有躲開劉胖子的視線,直直地迎著他看了回去。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之前在酒吧里的怯懦和閃躲。
憑什麼。
他心裡那股不甘幾乎要溢出來。
之前這些人跟在他身邊的時候,一口一個「封少爺」叫得多親熱。
飯局上敬酒,宴會上奉承,過年過節提著禮物上門,說盡了漂亮話。
封祐何嘗不知道這些人都是有心思的。
有的想從他這兒拉投資,有的想借封家的關係網,有的純粹是想攀高枝。
但他每天裝傻子一般。
誰來找他幫忙,能幫的他都幫了。
有人家裡公司遇到困難,他去找爸爸說情。有人想進某個圈子,他帶人去認識人。
甚至有人在背後編排他,說他嬌生慣養,不學無術,傳到他耳朵里,他也只是笑笑,從來沒跟那些人計較過。
他總覺得,大家都不容易。
能幫一把是一把。
可現在呢?
家道中落了,這些人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
不僅跑,還要回過頭來踩一腳,好像他封祐活該成這樣,活該被人踩在腳下。
他只是站在路邊而已。
他只是想來吃點東西而已。
他只是想體驗體驗江妄曾經的生活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與這些人什麼仇什麼怨,為什麼偏偏要來找他麻煩呢?
「瞪我?」劉胖子勾著腦袋往前走了一步,離封祐又近了些。
他冷笑一聲,歪著嘴角,「難怪江總這麼快就膩了你了。脾氣這麼大,誰受得了你啊?」
封祐就這樣看著他,看了兩秒,他轉身向旁邊走去。
劉胖子以為他要跑,唇角一撇就跟了上來,步子邁得比封祐大,眼看就要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幹什麼?準備去哪兒啊小少爺?不如你跟我回家吧,把我伺候好了,我一高興還能……」
「哐——」
「……」
「艹!」
劉胖子話還沒說完,眼前就一片模糊。
黏膩膩的東西帶著各種各樣混合起來的餿味兒鑽進鼻腔,有一些還跑進了嘴裡。
劉胖子整張臉被一片溫熱,濕漉漉又稠糊糊的東西糊住了,那股味道直衝腦門,讓他胃裡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把那些黏膩的東西從眼皮上扒下來。
湯汁混著點痰,還有碎菜葉和飯粒夾雜著說不出是什麼的濃稠液體混在一起,從指縫間往下滴。
他噁心的差點兒吐出來。
一抬眼,封祐正面對著他,手裡還拿著一個垃圾桶。
垃圾桶是路邊攤位裝廢料用的,裡面全是客人吃剩的湯湯水水和攤主刮下來的邊角料。
劉胖子忍著反胃,彎下腰在地上乾嘔了兩下。
他隨便抓起旁邊桌子上一沓餐巾紙扯下來擦著臉,擦了兩下嫌不夠,又扯了一坨。
紙巾很快就被浸透了,那股餿味兒卻怎麼也擦不掉。
周圍的人驚呼一聲,捂著鼻子紛紛散開,給他們騰出了一大片空地。
烤肉攤老闆也急了:「哎!你們別在這兒鬧啊!我這還要做生意呢!」
劉胖子氣壞了。
他長這麼大,還沒被人這麼羞辱過。
「你敢用泔水潑我?!」劉胖子把紙往地上一砸,眼睛瞪得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你找死是不是!」
他罵完又是一陣乾嘔,彎下腰撐著膝蓋緩了好幾秒才重新直起身來。
封祐放下手裡的垃圾桶,雙手合十對著他,臉上露出一副抱歉的神情。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誠懇,咬字卻咬得很重:
「實在是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他說到不小心三個字的時候,嘴角甚至帶著冷笑。
劉胖子這下徹底被惹惱了。
他把手裡那團髒紙狠狠扔在地上,擼起袖子就往封祐那邊沖。
封祐當然是防著他這一手。
他沒打算站在原地挨打,劉胖子衝過來的那一瞬間他往旁邊閃了一步,站在一個大些的木頭凳子後面。
要是劉胖子真敢動手,他就拿板凳掄。
他現在在江妄的身邊,早就不是這群人的玩物了。
……
「眼睛好了?」
一個冷冽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
劉胖子的動作頓在原地。
他轉頭看去。
人群裂開了一條縫,江妄從那條縫裡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用紙袋包著的飯糰。
他的步子不快,周身的氣壓讓周圍的人自動往後退了半步。
江妄的目光落在劉胖子臉上,陰惻惻的。
劉胖子瞬間僵住了。
那種眼神劉胖子見過,上次在酒吧,江妄讓人挖他眼睛之前,就是這種眼神。
他沒想到江總會在這種地方出現,這情況瞬間把他剛才那股衝上腦門的火氣澆了個透心涼。
江妄沒有過多理會他。
他徑直走向旁邊的封祐,把飯糰袋子掛在手腕上騰出手來,準備去拉封祐。
他的目光瘋狂地在封祐身上掃視著,確認他有沒有受傷。
剛才他返回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前面烏泱泱地圍了一團人,正是封祐剛才待著的地方。
他心裡慌了一瞬,加快腳步從後面擠了進來。
看見封祐還好好地站在這裡,只是眼眶有點紅,手上沒見血,身上也沒見傷,他終於是安穩了一些。
他伸手去抓封祐的手,卻被躲開了。
江妄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去。
封祐微微低著頭,鼻尖有些泛紅,眼眶裡那層水光被他使勁忍著沒掉下來。
他抿了抿嘴,聲音悶悶的:
「我手髒。剛才碰了垃圾桶,別把飯糰弄髒了。」
江妄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地上的一片狼藉。
炸串的竹籤和肉塊散了一地,那杯摔裂了的豆漿在地上洇出一小片黏膩的污漬。
他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厲害。
他微微彎下腰,視線和封祐平齊,聲音放得很柔:
「是不是被欺負了?」
封祐猶豫了一陣。
他咬著下嘴唇裡面的嫩肉,憋了兩秒,然後重重點了點頭。
他抬眼看向劉胖子,「他剛才撞我。把我的吃的全撞在地上了。還罵我,所以我才用垃圾潑他的,我不是故意的。」
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委屈和不服氣。
他說著說著,視線移到地上那些撒落的吃食上。
那些都是江妄排著隊給他買的,他都還沒怎麼嘗呢,現在全躺在地上裹了灰。
心裡那股委屈勁兒一下子湧上來,比剛才被撞的時候還厲害,酸酸澀澀地堵在嗓子眼。
當然,也不只是因為那些吃的。
還有江妄剛才那聲關心問得太溫柔了,溫柔得把他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層硬殼一下子敲碎了。
他突然發現,這人好像總是這樣,總是會在他被欺負的時候出現,不問緣由,不問對錯,就站在他這邊。
他好像又有了一些底氣,所以剛才才會沒忍住,像個小孩兒一樣跟對方告了狀。
江妄聽他說完,閉了一下眼。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來。
睜開眼的時候,目光從封祐臉上收回來,落在了劉胖子身上。
那一眼,就讓劉胖子的後脊梁骨從尾椎一直涼到了後腦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