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回到家的時候，臥室的燈亮著。
牆面上那台從來沒有打開過的投影儀此刻正在工作，白色的光投在對面那面空牆上，播放著一部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電視劇。
畫面有些歪斜，角度也沒調好，整片光影歪歪扭扭地鋪在牆上。
封祐窩在床上，被子蓋到腰際，下巴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腳踝，歪著腦袋看著那面牆。
聽見門響，他轉頭看了一眼，然後掀開被子從床上跳了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毯上，「嗒嗒嗒」地跑到江妄面前，伸手就要去夠他的外套下擺。
江妄蹙了一下眉，側了側身躲開了。
封祐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抬起頭來看江妄，眼神裡帶著一點受傷。
江妄看著他那副樣子，又嘆了口氣。
他把自己的外套扣子解開，但沒有讓封祐動手，「答應過我什麼來著？」
封祐猶豫了半晌，緩緩把手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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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身側絞了一下，聲音低低的，「我就是想幫你做點什麼……幫你脫個衣服也不可以嗎？」
「你之前什麼時候做過這些事？」江妄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低頭看著封祐那張微微仰著的臉。
「這些習慣，以後慢慢改掉好不好？我看著心裡難受。」
封祐被這句話弄得心臟怦怦跳了兩下。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睡衣衣擺，偏過頭去，聲音含含糊糊的，「那好吧……我儘量改。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
強硬的態度讓封祐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他頓了頓，忽然又轉回來，鼻尖往前湊了湊，在江妄胸口附近嗅了兩下。
江妄被他這個動作弄得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後退，封祐就皺著眉頭抬起了臉。
「可是……你身上好像有煙味兒，你抽菸了？」
江妄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的袖口，確實沾上了一些，賀昀川抽了煙，他身上布料上多少吸進去了一些。
他抬手把那件沾了煙味的外套扔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心裡又暗罵了一句賀昀川。
「沒有。公司員工抽的，我離得近就沾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色如常，眼神也沒什麼閃躲。
封祐也沒有懷疑什麼，點了點頭，「那你快去洗澡吧，已經很晚了。」
江妄應了一聲，轉頭走進了浴室。
溫水從頭頂落下來，順著肩膀和後背淌下去，在瓷磚上匯成一小片水窪。
江妄閉著眼站在水流里，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滴。
蒸汽在浴室里慢慢瀰漫開來，鏡子上蒙了一層白霧。
他還沒有打算把賀昀川的事告訴封祐。
他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不會讓封祐受到太大衝擊的場合。
他怕封祐接受不了。
江妄自認為現在沒什麼事情讓他害怕了。
商場上的明槍暗箭，那些對手的算計和反撲，他都能遊刃有餘地應對。
可一想到封祐發紅的眼眶，他就覺得心臟被攥住，一陣一陣地疼。
封祐已經失去了父母，身邊那些衝著他身份來的人也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只有賀昀川，是封祐認為的真朋友。
他們認識的時間長，關係最近，封祐曾經不止一次出手幫過賀昀川的項目。
如果沒有封祐當年幫著牽線搭橋，賀昀川連那個公司副總的位置都坐不上。
結果這個「好朋友」在背地裡耍陰招，恨不得整死他。
任誰都會接受不了。
江妄有些頭疼。
他現在能確認的是，賀昀川一定和封崇安有勾結。
他派人去查了些底細，這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是小菜一碟。
問題是，這兩個人是在封家出事前就勾搭上的，還是出事後才湊到一塊的？
當年封家的事他一直都在查，現在唯一的線索就落在封崇安身上。
封伯父封伯母出事之後，封崇安接手了封家的產業，可那人能力實在有限，接手沒多久就丟了幾個大項目，差點把公司搞垮。
不怪當年封家老爺子會把所有家業都繼承給封祐的父親。
後來經營中出了不小的問題，實在沒辦法，就開始走歪門邪道，做一些擦著法律邊緣的灰色產業鏈。
江妄關掉淋浴頭，水聲停了。
他拿過旁邊的毛巾擦了擦頭髮，又擦了擦身上的水珠。
只要拿到證據，他就有機會把封家拿回來，還給封祐。
當然，賀昀川也跑不掉。
明天他會再去跟進一下調查進度，爭取把時間提得越早越好。
他吹乾頭髮，推開浴室門走了出來。
一出來就看見封祐跪在床上，兩隻手扶著投影儀的機器搗鼓著。
投影畫面還是歪的，他歪著腦袋左看右看，嘴裡念念有詞地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聽見浴室門響，他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江妄，」封祐撓了撓後腦勺，把遙控器舉起來晃了晃，「這個怎麼調整畫面大小啊？我不會……」
他有些窘迫。
他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這些電子產品了，這些東西更新換代太快了，他今天還是靠著問打掃的阿姨才學會把這東西打開放出畫面。
投影儀江妄基本沒有用過，所以也沒有調整過數值。
封祐看著歪斜的畫面又不好意思再去麻煩人家，只能湊合著看。
江妄心裡酸酸軟軟的。
他走過去，跟封祐一塊跪在了床上。
床墊被兩個人的重量壓得微微下陷，江妄湊近去看封祐手裡的遙控器，伸手在上面點了兩下，調出設置菜單，又點開畫面校正的選項。
他一步一步教封祐怎麼調，手指按著遙控器上的方向鍵，一點一點把歪斜的畫面撥正了。
畫面上的大樓在牆上慢慢變正，線條從歪歪扭扭重新變回筆直。
封祐的眼睛跟著亮了起來，他看著畫面上那個終於端正了的畫面，嘴角慢慢勾了起來，帶著一點小小的興奮，「我學會了。」
江妄柔著目光看他，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阿祐腦袋瓜聰明，學東西就是快。」
封祐皺了皺鼻子，偏頭躲了一下他的手，「你別總是硬誇我了……」
兩個人一起躺進了被子裡。江妄靠在床頭，朝封祐攤開了一隻手。
封祐看了他兩秒，猶豫了一下，還是自己湊了過來，把腦袋擱在了江妄的肩膀上。
他的髮絲蹭著江妄的側頸。
兩個人挨著，江妄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節奏很慢很穩。
封祐的視線落在牆面上那個終於調正了的投影畫面上，電視劇里的人來來去去，說著他聽不太進去的台詞。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
江妄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在慢慢下移，從肩膀滑到胸口，從胸口滑到肋側。
他低頭看了一眼，封祐的眼睛已經安靜地合上了，呼吸綿長均勻。
他的手還搭在江妄的腰側，指尖鬆鬆地蜷著。
江妄含笑著看了他一會兒，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起床頭的遙控器，按下了關機鍵。
牆上的畫面閃了一下，整個屋子暗了下來。
他伸手拂過封祐的頭髮，指腹順著髮絲的走向慢慢滑下去。
他的阿祐，一定要過上幸福的日子。
不管前面還要清掉多少障礙，要費多少工夫，他都會一件一件地做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