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昀川眼神閃了閃,瞳孔微微收縮,很快又恢復成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他坐下來,抽了兩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嘴角的血,紙團上洇開一團紅。
「聽不懂。」
他把紙團往垃圾桶一丟,紙團撞在桶沿上,滾落在地,他也沒管,任由那團沾血的紙孤零零躺在木地板上。
「你這人賺到錢以後怎麼變得神神叨叨的?說的話莫名其妙,人更莫名其妙。」
江妄沒接話。
他環顧四周,隨手拉了一把剛才被撞歪的椅子坐了下來。
「你真以為封家那個老頭能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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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昀川的手頓了頓,只是一瞬。
江妄繼續說:
「那樣的人,在他眼裡你只是個送上門的棋子。等錢落進他的口袋,出了任何紕漏,他抽身就走,所有的黑鍋都會扣在你頭上。」
賀昀川聽完,冷笑了一聲。笑聲不屑,尾音有一絲藏不住的緊。
他又抽了張紙,把那團紙捏得變了形,抬起頭,語氣一絲不讓:
「就算我真的和他有什麼勾結,你又憑什麼這麼說?你憑什麼就覺得我一定會失敗?」
他手指頭都在發抖。
他爸媽看不起他也就算了,可江妄憑什麼?
一個五年前還在他面前低眉順眼的窮小子,一個穿著廉價西裝在寫字樓前台賠笑臉的打工仔,現在坐在他面前指點江山,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他,憑什麼?
江妄看著他,目光沒有波瀾,卻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賀家的產業不小,你忍心看著它們一點一點毀在你手裡?」
這句話精準地扎進了賀昀川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拍桌站起來,實木桌面被拍出悶響,手邊的杯子都跳了一下。椅子往後彈出去撞在牆上。
他指著江妄的鼻尖,眼睛發紅,聲音嘶啞:
「我去你的!我輝煌的時候你還在你的破寫字樓裡面充當前台呢,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這裡指手畫腳?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胸口劇烈起伏,手指幾乎要戳到江妄臉上,指尖在空氣中微微顫著。
他想起那些年,封祐帶他參加宴會,他穿著高定西裝站在封祐身邊,所有人都說賀少長賀少短,但所有人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能和封祐扯近乎。
那些目光穿透他落在封祐身上時,他在那些人的瞳孔里看見的自己,不過是封祐身後一道模糊的影子。
江妄不惱,甚至有些想笑,他捏了捏鼻樑。
「這些事情本來是和我沒關係。」他放下手,抬眼看著賀昀川,「但是關係到封祐,那就和我有關。」
賀昀川現在什麼架子也不要了。
他整個人和平常那個優雅的賀少爺毫無關聯,頭髮歪到一邊,襯衫領口扯開了兩顆扣子,露出鎖骨上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抓破的紅痕。
他從桌子下摸出一包拆過的煙,抽了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點了三四下才點著。
猛吸兩口,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他整個人隱在煙霧後面,表情看不真切。
「我也是沒想到你還能和他複合。」他咬著煙,聲音從縫裡擠出來,「看來當年那盆水還不夠涼啊,江總。」
江妄臉上終於有了些表情變化,眉心微微一攏。
指尖在大腿上輕輕點著。
「怎麼,這件事情和你有關?」
賀昀川背對著他,菸灰掉在地上,他擺了擺手,「廢話,監控是他媽給的,跟我有什麼關係?封祐在我身上哭的時候也沒見你人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嗓子啞得厲害,煙抽得太急,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咳完他把煙從嘴裡扯出來,夾在手指間,菸灰積了長長一截,顫巍巍地懸著。
江妄的眼神重新冷了下來。
他盯著賀昀川的背影看了幾秒。
他身上那件家居服皺得不成樣子,下擺從褲子裡扯出來一截,露出一小段後腰。
狼狽是真的,嘴硬也是真的。
「是嗎。」
賀昀川沒再回答。
他自顧自地站在一邊抽菸,煙霧繚繞中他的側臉忽明忽暗。菸灰終於撐不住,斷落在地板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江妄垂眸,沉默了一陣。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賀昀川抽菸時煙紙燃燒時的嘶嘶聲。
窗外是淮城深夜的天際線,燈光碎在玻璃上。
江妄抬眼,「好。希望你今天說的都是實話,不然等我查出來點什麼蛛絲馬跡,你可不要怪我手狠。」
賀昀川手裡的煙被他一彈,火星子濺了出來落在木地板上,閃了閃就滅了。
他依舊沒說話,只留給江妄一個沉默的背影。
江妄緩緩起身。
他理了理袖口,把皺起布料撫平,往門口走去。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悶響。
沒走兩步。
「江妄。」
身後的人開了口。
江妄停住了腳步,手已經搭在門把上,沒有回頭。
賀昀川繼續說,「你真覺得封祐是真心和你在一起嗎?」
空氣安靜了。
「要不是他現在家道中落被你綁在身邊沒得選,又怎麼可能會和你重新在一起?」
賀昀川說這話時終於轉過了身,煙叼在嘴裡,嘴角帶著一絲笑。
江妄微微側過頭,淡聲道:
「看在封祐的面子上,我今天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自己不珍惜。」
他低頭算了算時間,然後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裡面傳來一聲巨響。
椅子砸在牆上木頭斷裂,零件彈落,噼里啪啦像放了一串啞炮。
賀昀川的怒吼被隔音門擋了大半。
…
江妄站在走廊里,表情沒什麼變化,抬手按了電梯下行鍵。
從賀昀川家裡出來,江妄靠在車上緩了緩。
賀昀川最後的那句話讓人頭疼不已。
「要不是他現在家道中落被你綁在身邊沒得選……」
江妄閉上眼睛,把這句話從腦子裡往外趕。
他突然也想抽根煙,如果那東西真能緩解煩躁的話。
但他身上沒有。
江妄伸手進兜里摸出那顆隨時準備給封祐的糖果,打開包裝塞進嘴裡。
甜味兒在口腔里蔓延開來。是封祐喜歡的草莓味,這麼多年口味一直沒有變過。
江妄的眉頭終於慢慢鬆懈。腦子裡冒出了前些天自己問封祐喜不喜歡他時,封祐那兩聲肯定的回答。
「嗯。」
「對。」
想著,眉頭已經徹底鬆了下來。
賀昀川說的話算個屁,封祐親口說的喜歡他才是真的。
江妄用舌頭把糖在嘴裡轉了一圈。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起。
拿出一看,他笑了,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屏幕上跳動的備註是「阿祐」。
他接起電話喂了一聲,電話那頭傳來聲音,「江妄,你怎麼還沒回來……帳目很難處理嗎?」
電話那頭聲音小小的,還有些小心翼翼,尾音拖得很輕,像是怕打擾他似的。
背景里隱約有電視的聲音。
江妄心頭軟的厲害,這是封祐第一次用這手機給他打電話。
看來小孩兒也有好好適應他們現在的關係。
他把手機貼得更近些,「剛處理好,這就回來,你乖乖等我。」
電話那頭的的人「嗯」了兩聲,說「好」。
掛了電話,江妄把手機貼在胸口上莫名其妙的勾起嘴角。
那顆糖還含在嘴裡,甜絲絲的味道順著喉嚨往下滲。
有隻小貓爪子在他心口上輕輕踩了踩。
手機又響了一聲,他笑著拿起來後嘴角又平了回去。
是沈穆文的消息。
「尹初說他好像有賀昀川在酒吧包廂的視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