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那邊的戰事徹底平息之後,轉眼便到了武德六年的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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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局初定,李淵心情大好,便下旨說要駕幸驪山溫泉,顯然是打算去好好享受一番這來之不易的太平日子。
走之前,李淵還特意派人問過李世民,想不想跟著御駕一起過去泡泡溫泉放鬆一下。
李世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理由給得非常名正言順:這種年初時間,他想要留在長安城裡多陪陪自己的妻兒。
等到李淵的御駕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長安城之後。
李世民便找上了沈恪,沉默了許久,才嗓音低沉地開了口。
「阿恪,三娘……快不行了。」
聽到這句話,沈恪整理名冊的手猛地一頓。
三娘子,也就是平陽公主。
沈恪在腦海里飛速搜颳了一下歷史知識。
他其實記不太清歷史上她究竟是哪一年去世的了。
不過有一點他非常肯定,那就是平陽公主肯定是在玄武門之變之前,就已經過世了。
這些年來,沈恪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同她有過什麼走動了。
平日裡在軍中或者朝堂上,見得最多的也就是她家柴紹。
所以,眼下聽到李世民這般沉痛的宣告,沈恪雖然心裡有些驚訝,但並不覺得非常意外。
「太醫怎麼說?」沈恪輕聲問道。
李世民搖了搖頭,眼眶微微泛紅:「病了一兩年了,太醫們全都束手無策,只能說用溫藥慢慢調理著。但這調理的效果……並不好。」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沈恪:「我和玄霸等會兒要過去公主府看看她。當年在國公府里,咱們也算是一起長大的。阿恪,你要不要跟著我們一塊兒去?」
沈恪自然是沒有任何推脫的理由,當即點頭答應了下來。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公主府的門外。
在柴紹的親自引路下,李世民李玄霸和沈恪三人,穿過安靜的迴廊,走進了平陽公主的臥房。
剛一踏進房門,一股濃重的苦澀藥味便撲面而來。
沈恪抬起頭,視線越過屏風,落在床榻上的那個人影上時,他忍不住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沈恪的記憶當中,那位三娘子一直都是一個性格活潑開朗,騎馬射箭乾脆利落的颯爽奇女子。
可是此刻,靠在迎枕上的平陽公主,面色蠟黃,整個人已經變得非常虛弱消瘦,瘦得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那雙曾經神采奕奕的眼睛,如今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見到自己的兩個哥哥聯袂來看望自己,平陽公主的眼中明顯迸發出了驚喜的光芒。
她強打起精神,甚至還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虛浮,拉著李世民和李玄霸在床榻邊坐下,絮絮叨叨地聊起了家常。
站在一旁的柴紹,看著妻子這般強撐著說話,眼底滿是痛楚與擔憂。
他很清楚公主現在的身體根本受不住這般耗費精氣神,張了張嘴想要勸阻。
可是,當他看到妻子臉上那久違的發自內心的開心笑容時,柴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默默地閉上了嘴巴。
等公主和兩個哥哥聊得差不多了,稍微喘了口氣的功夫。
她的視線微微一轉,落在了安靜地站在床榻不遠處的身影上。
「阿恪啊……」
平陽公主看著他,聲音輕柔細碎,帶著幾分恍如隔世的嘆息,「真的是好久不見吶。」
聽到點名,沈恪連忙往前挪了兩步,走到床榻跟前。
「的確是好久不見了,公主殿下。」沈恪看著她那瘦削的臉龐,心裡一陣發酸,但臉上還是努力扯出了一個溫和的笑臉。
公主看著他,似乎是想起了小時候。
她有些費力地想要抬起手,去摸一摸沈恪的腦袋。
但是,這病入膏肓的身子,顯然連抬起一隻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了,手只抬到半空,便無力地顫抖著。
沈恪見狀,立刻往前湊了湊,深深地低下自己的腦袋,將頭頂主動送到了公主那隻蒼白消瘦的手掌心下。
公主的手心輕輕地在他的發頂上摸了摸。
「真好啊。」平陽公主有些費力地喘息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我感覺阿恪,還是和之前差不多呢。什麼都沒變。」
沈恪吸了吸鼻子,故意用一種輕鬆抱怨的語氣說道:「哪有沒變,變化大著呢,我都已經是二十多歲的成年男子了。怎麼在公主殿下這裡,我好像還是小孩一樣。」
公主笑了起來。
這消瘦的臉頰在她笑起來之後,雖然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孱弱與病態,但那笑容里的溫暖卻是真真切切的。
公主輕聲說道:「當然不是說你的外表了,只是感覺和阿恪相處,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其實並不是我之前不想來看您,公主。」
沈恪撓了撓頭,還是十分認真地為自己解釋了一句。
「我現在畢竟是個外男,若是頻繁出入公主府,實在是不太合規矩,也怕給您惹來什麼不必要的非議。」
公主顯然也明白這其中的禮法大防。
她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只是寬慰地笑了笑:「沒關係的,阿恪,這些規矩我都明白的。」
或許是病重之人都喜歡憶往昔。
平陽公主靠在迎枕上,眼神變得悠遠起來,開始跟沈恪回憶起了當年在國公府時一起經歷的那些舊事。
說到當年沈恪教她怎麼管理帳房、怎麼統籌國公府庶務的時候。
公主的臉上,露出了非常懷念的神色。
「以前倒是真沒有想到,」公主看著沈恪,感嘆道,「阿恪,你在這內務統籌上的本事,是真的很好,讓我後面節省了不少事情。」
「那是,」沈恪在這種時候一向是不會謙虛的,「這主要還是因為我自己本身就比較厲害,所以我教出來的東西,自然也就是厲害的。」
聽到這毫不客氣的自誇,公主忍不住再次輕笑出聲。
「阿恪還是和之前一樣,半點都不懂得謙虛,」公主輕聲呢喃了一句,「真好啊。」
聽到公主的這聲像是要交代後事一樣的輕嘆。
向來話多得嘴巴一刻都閒不下來的沈恪,此時此刻,喉嚨里卻像是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堵得發慌。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在這個註定要消逝的生命面前,任何寬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唯有沉默。
見沈恪突然像個悶葫蘆一樣不說話了。
公主費力地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放在床榻邊上的沈恪的手背。
「怎麼啦?」公主溫聲逗他,「怎麼突然不說話啦?是覺得跟我這個病秧子沒話說了?」
「沒有的事,公主殿下。」
沈恪深吸了一口氣,把眼底那股酸澀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他故意板起臉,拿出了自己平時那套胡攪蠻纏的功夫,一本正經地說道:
「這不是好久跟您沒見面了,稍微覺得有點陌生嗎?既然有些陌生,那我肯定不可能一上來就叭叭叭地話那麼多呀。我也是個非常有禮貌,非常懂禮儀的斯文人,好不好?」
本來站在一旁的李世民和柴紹,都以為沈恪在這個時候,肯定要說點什麼祈禱公主早日康復的安撫場面話。
卻沒想到,沈恪話鋒一轉,直接落在了給自己立人設上。
這種插科打諢,讓臥房裡原本沉重壓抑的生離死彆氣氛,瞬間被沖淡了不少。
公主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實了幾分,蒼白的臉頰上甚至泛起了一絲微弱的紅暈。
「我當然知道咱們阿恪是最懂禮儀規矩的聰明人,」公主看著他,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託付之意,「那既然阿恪這般懂規矩……以後,我的孩子要是有哪裡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要多費心,多教教他呀。」
倒不是公主找不到更好的託付之人。
只是公主的想法和房玄齡的相同。
二哥都放心把孩子給沈恪帶。
那麼她也放心。
然而。
沈恪聽完,瞬間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抗議了起來:
「哎,等一下,公主殿下,怎麼聊著聊著,這話鋒一轉,就落到了讓我教你孩子這件事上面了呀?您不能因為二公子平時把孩子丟給我帶,您就跟著有樣學樣啊。」
聽到沈恪的拒絕。
平陽公主微微睜大了眼睛,故作不悅地嗔怪道:「這有什麼不行的?二哥的孩子你就可以教,我的孩子就不可以?那看來,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就是遠遠不如二哥了?」
換做任何一個情商正常的人,這個時候肯定得趕緊說兩句端水的話,表示大家一樣重要。
但是。
沈恪站在床前,連半秒鐘的遲疑都沒有。
他點了點頭,吐出了一個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