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臨近歲除,長安城裡的年味,可謂是濃烈了許多。
哪怕天氣寒冷,市集上依然是人聲鼎沸,熙熙攘攘。
家家戶戶都在門前掛上了嶄新的桃符,空氣中瀰漫著藥香和炸制各色饊子糕點的油香味,透著一股子溫暖的人間煙火氣。
既然是過年,哪怕是一向懶惰的沈恪,這幾天也難得地起了個大早,跑去西進行了一番年貨大採購。
除了買了一些諸如膠牙餳、桃符等應景的尋常物件外,沈恪可謂是大手筆地在胡商酒肆里,採購了十幾罈子名貴的西域葡萄酒和最上等的高昌烈酒。
沈恪指揮著秦王府的小廝將那堆年貨搬進了自己的院子裡,在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反正二公子和三公子他們歲除這天肯定是要陪著家裡人又或者去太極宮裡赴宴的,我這隻單身狗,正好樂得清閒。
夜幕降臨,歲除之夜正式拉開帷幕。
沈恪在自己的屋子裡攏了旺盛的一盆銀絲炭,在案几上擺滿了豐盛的乾果和下酒菜,甚至還有儀式感地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碗西域葡萄酒,準備開啟自己美妙的守歲時間。
然而。
就在沈恪剛剛端起酒碗,準備愜意地喝上一口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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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院門被敲響。
「阿恪!」
夾雜著外頭的風雪與寒氣,兩道身影出現在了門檻處。
沈恪端著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看看左邊那個一身玄色錦袍的李世民,又看了看右邊那個裹著月白色鶴氅的李玄霸。
「臥槽!」
沈恪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我、我感覺我好像……我是不是今晚酒喝得太急,出現幻覺了?」
「什麼幻覺?」
李世民解下身上的大氅,走了進來。
他自來熟地在軟墊上一屁股坐下,哈哈大笑:「怎麼可能是幻覺!怎麼,你這小子,難道這大過年的,看到我們兄弟倆親自上門來陪你,你還不開心嗎?」
「不不不,沒有不開心。」
沈恪趕緊放下酒碗,納悶地問道。
「我就是驚訝而已。今晚可是歲除啊,你們兩兄弟不陪著嫂夫人她們一起用晚膳守歲嗎?怎麼跑到我這裡來了?」
李玄霸慢條斯理地走過來,在李世民的對面優雅地落座。
「晚膳已經同家人一起用過了。」
李世民隨意地抓起案几上的一把松子,一邊剝一邊解釋道。
「守歲自然也是要回去守的。不過現在時辰還早,我和玄霸便想著先過來尋你喝上兩杯,咱們三個人清靜地聊聊天,等會兒子時快到了,我們再回去。」
聽到這番解釋。
雖然沈恪嘴上向來喜歡抱怨這兩兄弟壓榨他,但此時此刻,在這萬家團圓的特殊的日子裡。
這兩人竟然還能用心地抽出時間,特意跑來陪他喝兩杯。
沈恪的心裡,瞬間不爭氣地感動得一塌糊塗。
興頭上來,沈恪馬上就把自己買的酒給端了出來。
「二公子,三公子,你們快嘗嘗,這可是我花了大價錢淘來的極品美酒。」
李玄霸因為身體原因,只是克制地給自己倒了淺淺的一小杯,斯文地抿了一口,便不再多喝。
而懂酒且嘴巴挑剔的李世民,端起酒碗猛地灌了一大口後。
他嫌棄地咂巴了一下嘴。
「嘖,就這?」
李世民指著那酒罈子說道:「這酒里的酸澀味這麼重,哪裡算得上什麼極品,沈恪,你買這酒花了多少錢?你是不是又被那些胡商當成冤大頭給宰了?我就知道你這小子買東西不靠譜。」
「放屁!這酒好喝得很!」
沈恪被戳中了痛點,氣得像只炸毛的貓,不服氣地反駁道:「您就是喝慣了玉液瓊漿,這酒在市井裡已經是難得的好東西了好嗎?您要是不愛喝,您別喝,給我吐出來。」
「我憑什麼吐出來,這是我喝進肚子裡的。」
「你就是故意找茬!」
於是,這原本溫馨的守歲前奏,瞬間演變成了一場幼稚的互懟日常。
而此時。
坐在對面的李玄霸,端著那微小的酒盞。
聽著耳畔李世民和沈恪那聒噪。毫無半點體統可言的爭吵聲。
李玄霸不僅沒有覺得煩躁,反而微微眯起了那雙清透深邃的眸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清淺的弧度。
兩人吵吵鬧鬧了半天后,李玄霸突然開了口。
「阿恪,你也已經及冠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搬出秦王府,去外頭單獨地成立門戶?」
此話一出。
正在和沈恪激烈地爭奪松子所有權的李世民,動作猛地一頓。
他轉過頭,盯著自己的親弟弟。
「什麼?搬出秦王府?」
李世民不可思議地拔高了聲音,質問道:「玄霸,你這是什麼意思?阿恪他一直住在我這秦王府里難道不好嗎?難不成……你今日來,是想趁著歲除,跟我搶人?你想讓他搬進你的衛王府去?」
李玄霸嫌棄地癟嘴。
「我沒有那等無聊的閒心思,我只是覺得,阿恪如今也已經是成年男子了,問一問他以後自立門戶的打算,難道不是正常的事情嗎?」
對於這個問題,沈恪自己倒是無所謂。
「我其實想法並不多啊,反正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我住哪裡不是住啊?」
然而。
沈恪的話還沒說完。
旁邊酒精已經明顯上頭了的李世民卻激動了起來。
「不要啊!!!」
李世民突然一把死死地抱住了沈恪。
他像個小孩一樣,把腦袋埋在沈恪的肩膀上,開始乾嚎了起來:
「阿恪!你不許走!你絕對不可以搬出秦王府。」
看著二哥這副丟人現眼的模樣。
李玄霸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你讓他留在你府里做什麼?還不就是為了方便替你幹活罷了。」
「才不是,」李世民嘴硬地大聲反駁,「就算他不幹活,哪怕他天天在院子裡躺著睡覺,他也一定要老實地留在我的秦王府裡面。」
「喲!」一聽這話,沈恪眼睛一亮,興奮地轉過頭看著李世民:「二公子,您此話當真?真的可以讓我只躺著不幹活?」
結果。
剛才還抱著他深情乾嚎的李世民,連半秒鐘猶豫都沒有地,脫口而出了一句冷酷無情的話:
「哦,那是不可能的。」
「……」
沈恪臉上的燦爛的笑容,瞬間碎裂了。
他絕望地一巴掌拍在李世民的肩膀上,怒吼道:「李世民!那你在這裡嚎個什麼勁兒啊,把我的感動還給我!!!」
「我不管,」李世民蠻橫地重新抱緊了他,「反正阿恪必須留在我這裡,哪怕是玄霸你,也休想把他搶走。」
李玄霸都懶得再看這個丟人現眼的二哥了。
他將目光轉向了沈恪,語氣溫和地說道:「阿恪,你自己怎麼想?你若是當真想出去單獨住,你不必顧忌他。我可以派人仔細地給你在長安城裡挑一處好宅子,置辦妥當。」
沈恪撓了撓頭,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呃……這個事情,確實還挺突然的。三公子,您容我先仔細地想一想吧?」
李世民再次悽厲地嚎叫了起來:「不要啊,阿恪,你不能搬出秦王府啊!你要是真的搬出去了,那我以後想找你玩,那豈不是困難了?」
沈恪被他嚎得耳朵嗡嗡作響,實在沒辦法了,只能無奈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坐在對面的李玄霸。
「三公子,」沈恪絕望地求救道,「您管管他啊,那可是您的親二哥啊。」
李玄霸嫌棄地往後躲了躲。
「我才不管,」李玄霸的臉上寫滿了拒絕,「他這副模樣實在是太丟人了,我不認識他。」
本來還在閉著眼睛假哭乾嚎的李世民。
一聽李玄霸這般冷漠絕情的話語。
這位秦王立刻鬆開了沈恪,然後一個餓虎撲食,直接抱住了對面的李玄霸。
「玄霸!你怎麼能如此冷漠地對待你的二哥!」
李世民抱著李玄霸那單薄的身子,做作地乾嚎道:「你現在居然這般絕情,我這心裡,實在是太難受了啊。」
「……」
被沉重滿身酒氣的大塊頭親哥給死死地壓住。
「滾下去。李世民。」
李玄霸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是很顯然。
李世民壓根不聽他的。
李玄霸:「……阿恪,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