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沒殺竇建德。
這道聖旨一出,幾乎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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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間和朝堂上議論紛紛。
有人誇讚陛下仁德,有包容天下之量。
也有人背地裡連連搖頭,覺得留著這麼個一呼百應的,純粹是給自己埋下一個要命的禍患。
但無論外面吵成什麼樣,高坐在太極殿裡的李淵,卻半點都不理會。
名義上,竇建德被朝廷寬厚地安置在了長安城南的一座舊宅里,算是賜了府邸。
吃的穿的、用度開銷一應俱全,全都是按著貴賓的優渥的規矩來辦的。
可實際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座宅子裡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都是李淵的親兵。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府邸,這就是一個鑲了金邊的鐵籠子。
鑲了金邊,它也還是個連只蚊蟲都飛不出去的籠子。
衛王府的院子裡。
沈恪正躺在搖椅上,慢悠悠地啃著一串葡萄。
他倒沒有像外人那樣,把這道聖旨當成什麼驚天動地的仁德之政。
從有關於竇建德去留問題的消息一拖再拖,沈恪心裏面就有了想法。
李淵應該是真的被自己吹動了。
沈恪:家人們,吹風真的有用。
沈恪:等二鳳坐上去了,我也要給他吹吹風。
話是這麼說。
但當聖旨真的落地,人真的沒殺的那一刻,沈恪還是不由自主地樂出聲。
只要竇建德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河北起義就不會那麼快地集結出一大幫人。
拖著,就能給大唐多爭出一段安穩日子。
沈恪正美滋滋地啃著葡萄。
院門口,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立在了那裡。
李玄霸負著手,不緊不慢地踱了進來,目光在沈恪身上落了一瞬,又懶懶地移開。
「外頭吵翻了天,「他開口,聲音里沒什起起伏,「你倒是吃得下。「
「三公子來了,「沈恪也不起身,把一顆葡萄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道,「陛下留了竇建德一條命,這不是好事嗎?「
「留,是要用的。「李玄霸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淡淡地道,「那座宅子,探視的口子已經放開了。從踏進門檻起,進去的是誰,說了什麼,待了多久,一筆不落地,都記成了密檔,當夜便送到了陛下案頭。「
「我知道。「沈恪咽下葡萄,表情連變都沒變,「順著探視的人,把河北舊部釣出來,陛下這是把竇建德當魚餌使了。「
李玄霸沒有接話,像是默認。
隔了一會兒,他才又垂下眼,語氣平淡得幾乎聽不出喜怒:「分出去的官位,身邊都跟了護送的心腹。裴寂在朝上那番請誅,被父皇當眾數落得越狠,仁名的帽子,就戴得越穩。「
「我懂,唱紅臉白臉嘛。「沈恪晃了晃腿,語氣里沒有半分驚訝,「裴大人那桿槍當得心甘情願。替陛下做不想沾手的事,是臣子的福分——這話還是三公子點撥我的,兩瓣嘴皮子一碰,好事壞事都讓陛下做全了。「
李玄霸抬起眼,難得地多看了他兩息。
「你這回倒是聰明了不少。「
沈恪:怎麼又是似曾相識的一句話?
「我發現三公子您跟二公子真的不愧是兄弟。」
李玄霸:「嗤。」
沈恪見李玄霸不再說話後,便又趁機開口繼續誇獎自己兩句:「陛下肯定還是聽了我之前的話,所以這麼想想我還是挺厲害的。「
院裡安靜了片刻。
李玄霸盯著沈恪看了一會兒後,果斷選擇了起身。
沈恪有些錯愕,連忙起身跟著:「誒三公子您幹什麼去?不和我多聊聊?」
李玄霸頭也不回:「因為你太厲害了,我有點害怕厲害的人。」
沈恪:?
我服了。
不愧是李玄霸,完全知道怎麼陰陽怪氣。
「三公子,您又在罵我,我要給二公子告狀。」
李玄霸這回倒是回了頭,只是表情依舊淡淡的。
「去吧,正好我好長一段時間沒罵他了,讓你的二公子也過來聽我罵兩句。」
沈恪:……
魔鬼啊。
李玄霸完全就是魔鬼。
*
千里之外的河北大地上。
雖然有著長安發來的赦免詔書,但那些曾經被唐軍將領粗暴地追索過財物,被無理地猜忌過的夏軍舊部,他們心裡的那把火,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熄滅過。
竇建德雖然被抓了,但只要他還活著,那些舊部的確就如同之前沈恪所想的那樣,一時半會兒倒也確實不敢輕舉妄動。
可是。
唐廷的詔令一道接一道,不僅赦免,甚至還極度反常地召那些舊將入京去「敘功授職「。
這種反常的熱情。
在范願、董康買這些警惕的武將眼裡,那簡直就是明晃晃的催命符。
「去長安?敘功授職?「
范願在軍帳里,憤怒地一腳踢翻了案幾,眼底燃燒著極度的恐慌與暴戾,「咱們竇帥去了長安,都只落得個被關在長安里等死的下場,咱們要是真的聽信了唐廷的鬼話去了長安,怕不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去,是死路一條,是被關進長安,甚至可能連被關著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被斬首。
不去,遲早有一天會被唐軍無情地清算。
恐懼,是這世上最要命的催化劑。
范願和董康買等人越想越怕,越怕,就越覺得這唐廷的屠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最終,在又一次收到了來自長安的消息後。
一咬牙,這些人果斷地一不做二不休。
「反了!既然唐廷不給活路,那咱們就自己殺出一條活路。「
這幾個無路可走的舊將,連夜縱馬,找上了那個早已經被晾在鄉下種地,曾經在竇建德麾下驍勇善戰的老兄弟——
劉黑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