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即將跨入那扇威嚴的殿門前,李世民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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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著跟在身後的沈恪,聲音壓得比平日裡要低沉許多,叮囑道:「阿恪,等會兒進去之後,切記謹言慎行。」
沈恪:「我明白的。」
「進去吧。」
書房內,非常安靜,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
李淵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正坐在寬大的御案後翻看著一卷兵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走進來的是沈恪,臉上並沒有流露出太多意外的情緒。
「微臣沈恪,參見陛下。」沈恪規規矩矩地大禮參拜。
「起來吧。」
李淵將手裡的書卷隨意地扔在案几上,語氣不咸不淡,聽不出什麼喜怒。
「秦王方才同朕說,關於接下來河北糧道和撫恤的那些庶務,你心裡是最有數的。那朕且問你,若是今秋,朕再發一軍前往河北掃蕩殘局,這後方的糧秣,還能接濟得上?」
沈恪直起身,毫不猶豫地答道:「回陛下,若是強行擠壓,自然是接濟得上的。」
還沒等李淵點頭,沈恪的話鋒一轉:「可是這代價,臣斗膽,想給陛下算一筆帳。」
「算。」李淵吐出一個字。
「虎牢關與洛陽一戰,朝廷耗費糧草幾何、徵調民夫幾許,陛下心裡自然跟明鏡似的。」
沈恪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數據,尤其全部說了出來。
「若是今秋再興一軍,從陝州一路壓到相州,最少需要徵發民夫十萬,役期長達四月,沿途的州縣百姓才剛剛因為大唐建國而緩過一口氣,如今又要他們去供養這十萬大軍,陛下,這十萬民夫里,有幾個是心甘情願拋妻棄子去服役的?」
沈恪的語速逐漸放緩,停頓了好一會兒後,才接著說話,聲音里卻是有著控制不住的顫音:
「臣的父親,死在仁壽四年,那一年臣雖然還極小,可臣依然清楚地記得,家父當年是如何一去不回的。」
書房內,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李淵那正準備去端茶盞的手指,猛地在半空中頓住了。
仁壽四年……
楊廣登基的時候吧……
那一年,也是他李淵把沈恪領回國公府的年份。
或許是真的老了。
李淵本該是生氣的。
可是聽到沈恪提起之前的事情時,比起生氣,他的情緒更多的居然是懷念。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成挺拔青年的沈恪,嘆了口氣:「你今日來找朕,想說的,只怕不僅僅是這些吧?」
「陛下明鑑!」
沈恪猛地一撩衣擺,鄭重地再次伏地叩首。
「臣今日想跟陛下說的,是竇建德。」
「講。」李淵的語氣瞬間冷硬了幾分。
「竇建德雖降,陛下要殺他,臣一個小小參軍,自然不敢說殺不得。」
「臣只是想說,竇建德若是被斬首,他的那些舊部會怎麼想?他們定會覺得連夏王主動投降了都逃不過一死,那我們這些曾經跟著他從逆的殘兵敗將,還能指望大唐給什麼活路?」
「他與王世充並不同,王世充早已失了民心,而竇建德的手下還有不少賊心不死之人,眼下缺的,就是一個能讓整個河北百姓跟著他一起去死的由頭。」
這番言論,聽得李淵眉頭緊鎖,臉色變了又變。
「那依你之見,朕該如何?難道要朕把那賊子當祖宗一樣供起來不成?」
李淵的聲音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透著強烈的殺機:「留著一個在河北一呼百應的人在世上,你莫不是嫌朕的江山坐得太穩了?」
「臣萬萬不敢讓陛下供著他。」
面對殺意,沈恪此時此刻卻覺得自己冷靜得可怕,思維前所未有的清晰。
「臣只是請陛下,暫且留他一命,將他軟禁在長安城內,就這樣養著,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他就是陛下手裡用來安撫河北的一面好用的大旗。」
「陛下大可下詔赦免河北舊部,再讓竇建德親筆寫信,去勸降那些舊眾。只要舊部看到他們的竇帥猶在,這人心自然就安穩了,等將來河北的局勢徹底被消化乾淨了,到時候這竇建德是殺是留,還不是在陛下您的一念之間嗎?」
李淵並沒有立刻接這茬。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恪。
足足過了一炷香,李淵突然突兀地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沈恪,你自小便沒了父親,是朕將你帶回府里養大的。你今日這般賣力地勸朕饒那竇建德一命……你老實告訴朕,你是不是因為身世孤苦,所以心生婦人之仁,見不得朕在這長安城裡殺人流血?」
沈恪:「陛下若是為了可憐臣的孤苦,那臣今日,就根本不配站在這太極宮。」
沈恪的聲音極穩,卻字字泣血,將「忠誠」二字演繹到了極致:
「臣勸陛下留他,恰恰是因為,臣實在是太渴望保住咱們這個家了,臣自幼在國公府里長大,視陛下如父,視太子如兄,臣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一個安穩的家,到底是何等珍貴的滋味。」
沈恪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紅:「臣不想看到大唐的江山再起烽火,臣做這一切,全都是為了大唐的基業啊。」
話音落下之後,整個房間內都安靜了下來。
李淵坐在椅上,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紅著眼眶的年輕人。
恍惚間,他似乎真的從這個挺拔的青年身上,看到了自己那個舊部的影子了。
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
「你這嘴,倒是越發會拿話來堵朕了。」
李淵的語氣里聽不出是讚賞還是斥責,只是拋出了最後一道送命題:
殿裡靜下來。李淵看著他,半晌,忽然問:「你拿什麼擔保他日後老實?」
沈恪叩首,這次他沒有急著接話,沉默了片刻才道:「陛下,臣擔保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臣在陛下的照顧下長大,見過陛下把大唐一點一點掙出來。臣不敢擔保竇建德,臣只敢擔保自己這顆心——臣說的每句話,都是為大唐為陛下。「
李淵看著他,良久,忽然道:「這些話,是秦王教你的?「
沈恪搖頭:「殿下只讓臣把糧道的事講清楚,這些都是臣自己的想法。」
李淵輕輕哼了一聲,沒再說話,擺了擺手。
沈恪見好就收,規矩地叩首,退出了房間。
沈恪:給皇帝吹風也太難了,裴寂到底怎麼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