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六月。
長安城迎來了一場凱旋。
李世民,身披耀眼的黃金甲,騎著那匹黃白相間的特勤驃,威武地行進在隊伍的最前方。
在他的身後,是二十餘員同樣氣勢洶洶的悍將。
再往後,是足足一萬匹全副武裝,煞氣沖天的精銳鐵騎,以及三萬名武士。
然而。
最讓長安百姓感到震撼和不可思議的,並不是這豪華的兵將陣容。
而是在隊伍的最前方,緊緊跟在李世民戰馬之後的那兩輛顯眼的囚車。
「快看,那是夏王竇建德!「
「還有那個!那是洛陽的王世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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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擒兩王!
沒有人想過的事情,被李世民做到了。
*
長安城的慶祝氛圍,一直從白天綿延到了深夜。
李淵大擺慶功宴,犒賞三軍將領。
以往這種慶功宴,沈恪向來是能躲多遠躲多遠的。
但是這一次,他並沒有拒絕入宮,甚至在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趁著李世民換衣服的時間,找上了他。
「阿恪,怎麼了?」
李世民喝了不少酒,臉上帶著幾分微醺的紅暈,但那雙眸子卻清亮。
他靠在柱上,有些納悶地看著沈恪。
沈恪深吸了一口氣,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後,才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二公子,我是有一件事,想跟您說說,」沈恪的表情嚴肅,「我不建議現在立刻殺了竇建德。」
此話一出。
李世民那原本還有些隨意的神色,瞬間凝固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銳利地盯著沈恪。
要知道,沈恪這小子平時除了關心吃喝拉撒,對於朝堂上的這種政治博弈向來是不插嘴半句的。
今日竟然破了例?
李世民雖然有些詫異,但面對沈恪,他還是十分願意聽一聽的。
「你說說看你的理由。」
「竇建德在河北那一帶,素來得民心。他平日裡待士卒寬厚,行俠仗義,在河北的威望極高,他的那些舊部將領對他更是忠心耿耿。」
「如果竇建德現在在長安被斬首了,那他的那些舊部,很大程度上會打著為他復仇的旗號,直接在河北再次起事造反,河北眼下本來就不算徹底安定,如果這個時候再開戰,對咱們來說,絕對是一個大麻煩。」
「若是河北真的再次鬧起來,到時候,這平叛的事,大概率又要落到您的頭上,您這幾年南征北戰,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麼連軸轉啊。」
聽到這番話,李世民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
對於打仗本身,李世民當然是不害怕的。
但是,能聽到沈恪為他的身體著想,李世民的心情同樣是不受控制地好了幾分。
「其實,回長安的路上,我也曾與房先生、杜先生他們仔細推演過。大家一致認為,還是留著竇建德好,不過事情並不是我們說了算。」
說到這裡,李世民突然話鋒一轉。
他微微傾下身子,那雙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沈恪。
「不過,阿恪,」李世民敏銳地發出了拷問,「很多時候,你不說話就是不說話。可你一旦開口,我總感覺你身上帶著一種篤定感,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在暗中打探到了什麼確切的消息?」
面對這種質疑,沈恪一如既往、不慌不忙地拿出了自己說過了自己一直以來用的說辭。
「我能掐會算啊。」
李世民:「只是這樣?」
沈恪:「好吧其實是因為王世充隊對內壞事做盡,所以殺了他倒是沒關係,可是竇建德可不是王世充那樣的,所以我擔憂如果放過王世充卻殺竇建德,感覺會有問題。」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倒也沒有繼續深究,只是嘆了一口氣。
「我自然也是這麼認為的。」
李世民靠回柱子上,目光幽深地看向太極殿的方向。
「但我同樣也認為,河北的問題,並不是單純靠殺不殺竇建德就能徹底解決的。」
李世民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所在:「這主要還是得看,陛下接下來打算用什麼樣的手段,去處理和安撫河北的那些舊部降將。若是安撫得當,殺了竇建德或許能震懾群雄;可若是處置失當……」
聽到這裡,沈恪那顆原本就不笨的腦子瞬間轉過彎來了。
「您的意思是……」沈恪驚訝地接話道,「如果陛下接下來對河北那邊的降將採取強硬手段,那這仗……不管殺不殺竇建德,早晚也是要打的?」
此話一出。
李世民猛地轉過頭,看樣子明顯非常的驚喜。
他詫異地挑了挑眉,忍不住伸出手,用力地捏了捏沈恪的臉頰。
「哎喲!」李世民滿臉欣慰地讚嘆道,「阿恪,你今天真的好聰明啊。」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誇獎,沈恪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二公子,感覺你還不如不誇我呢。」
「哈哈哈哈!」
李世民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大笑出聲。
「我今日是真心實意地覺得,你有長進了。」
沈恪癟了癟嘴:「那你別扯遠了,我的想法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啊?竇建德到底殺不殺啊?」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他搖了搖頭。
「我聽到了,阿恪。但是,這件事……我真的做不了主。」
「這個時候,如果我主動去御前替竇建德求情……」
「我若求情,陛下只會覺得我是想施恩於河北將領,收買人心。」
沈恪聽完,心裡拔涼拔涼的。
他怎麼就忘了李淵的逆反心理呢。
「那……既然您去勸不行,」沈恪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李世民,「那如果,換我去勸一勸陛下呢?可以嗎?」
「你去?」李世民愣住了,錯愕地看著他,「你要怎麼勸?」
「就說為了彰顯大唐的仁德,先不殺竇建德,把他軟禁在長安城裡,只要他人還活著,河北的那些舊將心裡就還有顧忌,不敢輕舉妄動。」
「這種說辭陛下應該聽膩了吧,你覺得你能在陛下那裡成功嗎?」
「我不知道,」沈恪誠實地搖了搖頭,「但是,我總得試試看吧。」
「我是真的不想看到您再那麼沒日沒夜地打仗了,二公子,那樣真的是太累了。」
李世民的眼眶微微發熱:「……謝謝你,阿恪。」
就在感人得要讓李世民落淚的溫情時刻。
沈恪的嘴巴蠕動了兩下。
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內心最真實的想法,非常小聲地補充了一句:
「而且……您要是去河北打仗,那我肯定也是要去的,那肯定很忙的。」
「……」
感動氣氛在這一瞬間完全碎掉了。
李世民那剛醞釀出來的眼淚瞬間憋了回去,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沈恪,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話:
「沈恪,你其實大可不必如此的誠實。」
「但我心疼您也是真的呀。」
「行了,你別說了。」
李世民語氣之中有些嫌棄,但嘴角卻還是忍不住勾起了笑意。
「我知道了。明日,我會想辦法安排你,單獨去面見陛下的,到時候……」
李世民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恪的肩膀。
「阿恪,就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