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甲子日。
這一天的長安城,天空湛藍得沒有一絲雲彩。
太極宮廣場上,旌旗蔽日,甲杖森嚴。
數萬名禁軍手持長戟儀鍠,猶如鐵塔般肅立在宮廷內外。
上萬名文武百官、宗室勛貴有序地站在各自班列,整個太極宮廣場人山人海,卻安靜得落針可聞,一種莊嚴肅穆的皇家威儀,讓人忍不住屏息。
隨著太常寺的鐘鼓聲轟然敲響,大典正式拉開帷幕。
李淵身穿玄衣纁裳的袞服,肩挑日月,背負星辰。
他頭戴十二旒冕冠,垂下的十二串五彩玉珠隨他沉穩的步伐微微晃動,遮擋住這位新帝的部分面容。
李淵踩著鋪著紅氈的白石丹陛,一步一步走上太極殿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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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在御座上轉身、正襟危坐的那一刻,一名中書令手捧黃麻詔書,聲音洪亮地宣讀:
「……天命之重,神器有歸。今受禪於隋,定天下之號曰唐,建元武德,大赦天下!」
*
而此時,作為這場曠世大典的總策劃,沈恪並沒有站在百官的行列中。
他穿著一身錦袍,雙手攏在袖子裡,靜靜地站在遠遠的高處,和一眾護衛站在一塊。
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山呼萬歲聲。
看著高高坐在龍椅上的李淵,看著站在百官最前列的李氏兄弟們。
沈恪的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強烈震撼與戰慄。
這是歷史啊!
這是活生生的,正在他眼前上演的歷史啊!
而更讓沈恪覺得有些魔幻和不可思議的是——這場大典,竟然是他參與統籌規劃的。
那種我親手參與了歷史的成就感,讓沈恪的眼眶不可抑制地微微發熱。
嗚嗚嗚……太感人了,實在是太感人了……
沈恪偷偷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在心裡激動地哽咽著。
老天保佑,我不用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去上那個該死的早朝了。
嗯,相比於見證歷史的偉大,對於沈恪來說,保住自己的睡眠時間,才是最讓他喜極而泣的原因。
*
既然登基稱帝了,那接下來的重頭戲,自然是論功行賞,大封群臣。
初夏,太極宮裡幾乎每天都在往外飛著加蓋了玉璽的冊封詔書。
首先,後宮的主位自然是毫無懸念。
竇氏,被正式冊封為大唐皇后,入主中宮。
緊接著,李淵依循歷朝歷代的嫡長子繼承制,正式立長子李建成為皇太子,入主東宮,協助處理朝政。
次子李世民,被冊封為秦王。
而三子李玄霸,自然也被加封為衛王。
不僅如此,李淵深知這個三兒子的謀略與大才,特意破格任命李玄霸為中書令,掌管大唐政令草擬與機密大權。
但考慮到他自幼體弱多病,李淵還偏心地加上了一道特旨——衛王特許免朝,可留府平章政事。
至於李元吉,也被封為了齊王。
到了六月的時候,因為天下尚未完全平定,李世民再次展現出了他無可替代的統帥價值。
李淵一道聖旨,直接加封秦王李世民為尚書令,總領尚書省六部,可謂是位極人臣,權傾朝野。
而在這一波鋪天蓋地的封賞狂潮中。
沈恪自然也被李淵給單獨叫到了太極宮的御書房裡。
「小人見過陛下。」沈恪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免禮,賜座。」
李淵今日心情顯然極好,他笑吟吟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少年。
「阿恪啊,這大典,你辦得極好,連那些禮部老臣都對你讚不絕口。皇后也同朕說了,你這些年在府里盡心盡力,功勞甚大。」
「如今大唐初立,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朕今日叫你來,便是想問問你,這朝堂六部、九寺五監,或者是秦王府里的諸多屬官,你心裡可有什麼想要的職務?只要你開口,朕定然准了你。」
這可是空白支票。若是換了外面那些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的世家子弟,這會兒估計早就激動得跪在地上磕頭謝恩,大表忠心了。
然而。
沈恪坐在錦凳上,聽到李淵的這幾句話,腦海里只是拉響了警報。
要職務?
一旦擔了什么正經的官職,那意味著什麼?
且不說那些四五品以上的大官每天凌晨三點就要起來去排隊上那要命的早朝。
就算是品級低一點的屬官不用天天上朝,那也得執行嚴格的打卡制度啊。
大唐的官員可是有「點卯」規矩的,遲到了要扣俸祿,甚至還要挨板子。
這特麼就是古代版的朝九晚五……
不對,是朝五!
他以前上早八都想死了,更何況是五點……
更何況也不是可以五點才起床,大概率可能三四點就必須起了。
想到這裡,沈恪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眼看著馬上就能過上混吃等死的養老生活了,怎麼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跳進打卡上班的火坑裡?
「陛下隆恩,小人感激涕零!只是……」
沈恪立刻站起身,雙手抱拳,拿出了畢生最誠懇的語氣,毫不猶豫地拒絕道:「小人資質愚鈍,實在不堪大任,那些朝堂上的國家大事,小人是一竅不通。小人……並不需要什麼職務。」
「你這小子,又在跟朕耍什麼滑頭?」李淵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既然懂統籌調度,哪怕去尚書省做個郎中,或是去秦王的尚書令手下做個記室,那也是綽綽有餘。年紀輕輕的,怎麼能不要職務?」
沈恪急得臉都快皺到一起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非常耿直地吐出了大實話:「小人真不是耍滑頭。小人就是……怕一旦有了職務,就得天天按時去衙門點卯……」
李淵是何等聰明的人,一聽沈恪的話就聽明白了對方內心的真實想法。
李淵指著沈恪的鼻子,恨鐵不成鋼:「你這般好吃懶做,毫無志向,乾脆懶死你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