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午後,沈恪手裡端著一碗湯藥,像個沒有感情的監工一樣,死死地守在李玄霸的案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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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子,這藥已經溫了,您就別再盯著那捲《左傳》看了,趕緊喝了吧。大夫說了,這秋日裡要好好固本培元。」沈恪苦口婆心地勸道。
李玄霸雖然平日裡成熟穩重,但唯獨在這喝藥的事情上,磨蹭得像個小孩。
他微微蹙著眉頭,看著那碗仿佛在冒著黑氣的藥汁,修長蒼白的手指在書卷上輕輕叩擊著,試圖尋找一個合理的藉口遁走。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
李玄霸那雙原本有些懨懨的清透眸子,突然越過沈恪的肩膀,看向了拱門處。
沈恪第一次在這位三公子眼裡,看到了那種猶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這眼神?
沈恪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反應了過來。
能讓李玄霸露出這種表情的,這天下除了那個混世魔王還能有誰?
二公子回來了!
沈恪剛想轉過頭去確認,一陣勁風便從身後襲來。
「阿恪,這段日子過得怎麼樣啊?有沒有想我?」
一道爽朗大笑在耳畔炸響,還沒等沈恪看清人影,他只覺得腰間一緊,整個人突然雙腳離地,竟被來人直接用單手攔腰給凌空抱了起來。
臥槽!
沈恪:「快放我下來,二公子。」
李世民單手夾著沈恪,簡直就像夾著個稻草人一樣輕鬆。
李世民顯然是已經見過了父母和老婆,這會兒才來了跨院。
「你這小子,看來一點都沒想我啊。」
李世民惡趣味地又顛了沈恪兩下,這才心滿意足地將他放回了地面。
雙腳終於沾地的沈恪,一邊整理著被揉亂的衣襟,一邊說道:「想了想了,阿恪天天都在盼著二公子平安歸來呢。」
李世民哈哈一笑,目光一轉,便瞥見了案几上那碗已經快要涼透的黑藥汁,以及坐在案幾後,正試圖降低存在感開溜的李玄霸。
「玄霸!」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一收,瞬間拿出了作為兄長的威嚴,「我大老遠就聞到這苦味了。別想找藉口,趕緊把藥喝了,喝完咱們再好好說話。」
李玄霸那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親哥的鐵面無私給澆滅了。
他幽怨地看了李世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控訴。
但在李世民那不容拒絕的注視下,李玄霸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端起藥碗,捏著鼻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痛苦地將那碗藥汁一飲而盡。
見李玄霸終於喝了藥,沈恪趕緊遞上一碟蜜餞。
隨後,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從李世民的嘴裡知道這次的戰況了。
「二公子,快跟我說說吧!」
沈恪雙眼放光,像個狂熱的小報記者一樣湊了過去,「突厥人是不是真的有幾十萬鐵騎?他們長什麼樣?」
面對自家小弟的追問,李世民一開始還非常受用。
他大馬金刀地坐下,喝著茶,繪聲繪色地講起了狂風中的旌旗蔽日,講起了突厥騎兵的漫天箭雨,講起了他如何讓大軍白天廣布旌旗、夜晚多擂戰鼓,把突厥始畢可汗嚇得驚疑不定。
可是,沈恪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簡直像個不知疲倦的十萬個為什麼,連突厥人戰馬吃的草料都要問上一嘴。
李世民講得口乾舌燥,終於是沒辦法忍受沈恪的問題。
他放下茶杯,打斷了沈恪喋喋不休的發問:「阿恪,我看你對這前線的事情,可以說是相當感興趣啊?」
「既然你這般好奇,那好辦。等下次朝廷再有出征的詔令,我乾脆把你也帶上,讓你親自去戰場上看看突厥人長什麼樣,如何?」
「!!!」
沈恪瞬間凝固。
上戰場?
「不不不!不問了不問了!」
沈恪嚇得連連後退,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並且開始轉移話題:「二公子您累了吧?那你就多休息休息,我收拾一下藥碗。」
說罷,沈恪拿起案几上的空藥碗,立刻逃出了書房。
看著沈恪那落荒而逃的狼狽背影,李世民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了一陣暢快的大笑。
等沈恪將空碗交給了院子外頭的丫鬟,又去大廚房轉了一圈,端著幾碟精緻的茶點走回書房時。
他發現,屋子裡竟然只剩下李玄霸一個人在翻書了。
「咦?三公子,二公子人呢?」沈恪把茶點放下,疑惑地四下張望。
「去睡了。」李玄霸頭也沒抬地翻了一頁書,語氣平靜,「他這一路風餐露宿,回來又應付了一大家子人,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方才同我說了沒兩句話,便打起呼嚕來了,我便讓人將他扶回後頭臥房歇息去了。」
沈恪瞭然地點了點頭。
也是,在那種修羅場裡繃緊了神經熬了這麼久,這會兒回到了最安全的港灣,自然是秒睡。
*
當晚,李淵在國公府的前廳設下了豐盛的家宴,為平安歸來,且立下大功的二兒子接風洗塵。
宴席上其樂融融,李淵罕見地對李世民多有誇讚,竇氏和長孫氏更是眼眶微紅,不住地往他碗裡布菜。
直到月上中天,繁華的家宴散去。
國公府的跨院裡,才迎來了真正屬於他們這三個的私密聚會。
沈恪早就讓大廚房備好了一個紅泥小火爐,上面燉著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乳湯。
深秋的夜裡微寒,三人圍坐在火爐旁,喝著暖湯,氣氛顯得安逸且隱秘。
李玄霸披著厚厚的鶴氅,手裡端著一個小瓷碗,清透的眸子映著火爐的光芒。
「二哥,如今沒有外人在,你且說句實話。」
李玄霸放下瓷碗,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子極度敏銳的冷意,「這一趟雁門之行,你親眼見到了那位,你覺得……如何?」
聽到這句話,李世民拿著湯勺的手微微一頓。
剛才在家宴上講述救駕過程時,那個意氣風發,滿臉忠君愛國的少年將軍,在此刻,瞬間褪去了所有的偽裝。
李世民嘴角勾起了透著深深鄙夷與不屑的弧度。
「如何?」
李世民冷笑了一聲,將手裡的湯勺隨手扔進碗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玄霸,阿恪,你們是沒親眼看到。」
「那可是堂堂大隋的天子啊!當突厥人的箭矢射到行宮御前的時候,他竟然抱著小兒子趙王,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哭得像個婦人一般悽慘,甚至連死前要將皇位傳給誰的遺詔都準備好了!」
李世民的眼中閃爍著複雜的鋒芒,有鄙夷,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打破了某種枷鎖後的豁然開朗與野心。
「為了激勵將士死戰救駕,他在城頭痛哭流涕地發誓,說只要解了圍,就立刻停止征伐高句麗的兵役,並且要對所有勤王將士重重封賞。」
「可是結果呢?」
李世民雙手按著膝蓋,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中充滿了對一個失信君王的徹底否定:「突厥人前腳剛退,危機一解,他後腳立刻就翻臉不認帳!不僅賴掉了之前許諾的封賞,甚至連停止高句麗之役的詔令也扣下不發了!」
「君無信則不立。」李玄霸的聲音很輕,「一個連信義和尊嚴都可以隨意拋棄,在危難時只會啼哭的君主,已經徹底失去了天下人的敬畏。」
天命,已不在大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