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場上,吵鬧三人組在單方面討伐完李世民招搖的行徑後,便各自牽著馬,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著走著,三娘子手裡把玩著馬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尋常小事一般,語氣輕快地開了口:「說起來,過些日子,我大概也要預備著成婚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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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正揉著發酸的胳膊,聽到這話猛地一愣,詫異地轉過頭,「三娘子要成婚了?這等大事,我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三娘子抿嘴笑了笑:「是阿耶前兩日從前衙發回後院的家書里提的,母親這兩日正忙著盤點大房那邊的帳目,可能還沒來得及把你叫去主院知會你呢。」
跟在一旁的小尾巴李智雲,咬著手指頭,滿臉疑惑地仰起頭:「三姐,你成婚為什麼沈哥一定要提前知道呀?」
三娘子停下腳步,有些好笑地伸出纖細的手指,在李智雲的腦門上輕輕戳了一下。
「你這小呆瓜,真是個只知道吃喝玩的。」三娘子嗔怪道,「咱們府里後院的那些個人情往來、彩禮嫁妝、庫房調度,大半都是阿恪在幫著母親操持。我若是要出嫁,他不提前擬定個章程出來,難道指望底下的那些管事自己去亂碰頭嗎?」
李智雲捂著腦門,似懂非懂地「哦哦」了兩聲。
他畢竟只是個庶出的公子,萬氏平日裡教導他的也多是安分守己。
若不是當家主母心善,二哥又願意帶著他玩,他哪裡有機會接觸到國公府的這些彎彎繞繞,自然也就更不清楚沈恪這個伴讀手裡究竟捏著多大的實權了。
「夫人既然沒說,那估計也是想先理理頭緒。」
沈恪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隨後,哪怕他作為一個有著上帝視角的現代人,早就知道平陽昭公主的官配是誰,但他還是十分盡職盡責地裝出了一副好奇的模樣,問道:「不知國公爺給三娘子相看的是哪家的郎君?」
「是將門柴家的公子,柴紹。」
提起自己未來的夫君,三娘子倒也沒有尋常女兒家那種忸怩嬌羞,而是落落大方地答道:「其實去年阿耶便安排著見過一面。那柴家公子看著是個爽利人,武藝也算過得去,我心裡還挺滿意的。」
聽到「柴紹」這個名字,沈恪瞭然地點了點頭。
還好還好,歷史的軌跡依然在平穩地運行,三娘子的官配並沒有發生變化。
這柴紹日後也是凌煙閣里的功臣之一,跟著三娘子一起為大唐打下了半壁江山,兩人也算是門當戶對了。
沈恪在心裡默默地給這位未來的平陽昭公主送上了祝福,心裡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剛說完自己未來夫君的事,三娘子轉過頭,一雙漂亮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番,話鋒一轉:「阿恪,我記得你和我可是同歲的。怎麼,我這都定下人家了,你還沒讓母親替你相看相看?」
「……」
沈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怎麼又來了!
「我沒有那個打算。」沈恪毫不猶豫地斬斷了這個危險的話題,「我這輩子都不打算成婚的,我就想一個人舒舒服服地過。」
聽到這种放在堪稱離經叛道的發言,三娘子明顯有些驚訝地微微挑了挑眉。
不過,她像那些酸腐的老學究一樣去指責沈恪不合禮數。
「不打算成婚?」三娘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竟然十分開明地贊同道,「那也挺好的。成家有成家的瑣碎,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自在。只要你自己覺得舒坦,不委屈了自己便成。」
三娘子能接受,旁邊的李智雲卻完全理解不了這種超前的現代思想。
「不成婚?那怎麼行呀,」李智雲瞪大了眼睛,小嘴叭叭地發問,「沈哥,那你以後老了,走不動路了,誰給你養老送終啊?」
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沈恪早就有了想法。
「這有什麼好愁的,等我老了,你們肯定也都各自成家立業了。到時候,我就讓你們的孩子,順路給我送口飯吃,給我養老不就行了?」
「可以的哦。」三娘子聽了,竟然十分認真地接了腔,「這主意不錯。等我以後有了孩子,我定讓他們逢年過節都去孝敬你。」
「那肯定沒問題,」李智雲也把胸脯拍得邦邦響,保證道,「沈哥你放心,以後我的孩子也分你一半來養你!」
看著這姐弟倆的模樣,沈恪在心裡樂開了花。
他當然只是隨口開個玩笑。
畢竟,等二鳳登基了,他哪裡還需要操心什麼養老問題?
*
在城外跑了大半天的馬,等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回到大興城的唐國公府時,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沈恪感覺自己那兩隻握弓的手臂仿佛灌了鉛一樣,雙腿更是因為長時間在馬背上顛簸而酸軟得直打顫。
一回到跨院,沈恪拖著猶如行屍走肉般的身軀,路過李玄霸的書房。
透過半開的窗戶,只見李玄霸正披著薄薄的鶴氅,坐在案幾前,聚精會神地核對著幾本前衙送來的內務帳冊。
若是放在往常,看著這病弱的活祖宗在幹活,沈恪高低得主動湊上去,把活兒搶過來自己干。
但是今天,沈恪實在是太累了,累得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
他停在窗外,有氣無力地趴在窗欞上,衝著裡面喊了一聲。
「三公子。」
李玄霸從帳冊中抬起頭。
「你努力,」沈恪丟下這三個字,徑直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自己的耳房走去,「我要去睡覺了。」
李玄霸看著沈恪那連滾帶爬的背影,手裡握著的硃筆微微一頓,隨後忍不住搖頭輕笑出聲。
半個時辰後。
洗漱完畢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的李世民,神清氣爽地走進了李玄霸的書房。
「玄霸,今日身子覺得如何?看了一天的帳本,可有覺得疲乏?」
「尚可,左右也是閒著打發時間。」
李玄霸將帳冊合上,看著自家那精神百倍的二哥,問道:「你今日在草場上,到底是怎麼折磨阿恪了?他方才一回來,就跟丟了半條命似的,丟下一句要睡覺,便直接回屋去了,連晚膳都不曾提一句。」
一聽這話,李世民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我折磨他?」
「他那騎射功夫,壓根就是不及格,拉個一斗的小弓都哆哆嗦嗦的。」
「也就不是我手底下的,就他這等身手,我早就一腳踹他屁股上,讓他滾去火頭軍里燒火了。」
看著二哥這副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李玄霸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李玄霸語氣溫吞,寬慰道,「他畢竟身子骨弱些。反正這天塌下來,有你這個武藝高強的高個子在前面頂著呢,他會不會,又有什麼打緊的?」
「玄霸……我怎麼覺得,你這話聽著,疑似在欺負我?」
「我?」
「欺負?」
「你?」
李玄霸將這三個字拆得極開,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荒謬感。
此話一出。
就連一直站在室內伺候的阿松和幾個小廝,都沒忍住,隱蔽地抬起了頭,目光在兩位公子身上瘋狂地來迴轉悠。
李世民也猛地反應了過來,臉皮罕見地一紅。
「咳咳!」
李世民生硬地清了清嗓子,一把抓起桌上的摺扇擋住半張臉,欲蓋彌彰地揮了揮手。
「那什麼……當我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