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城的年味兒,到了正月十五這幾天,算是濃到了極點。
因為之前的那場相看雙方都極為滿意,唐國公府與高府的走動便自然而然地熱絡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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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過年過節的喜慶勁兒,高士廉便帶著長孫兄妹兩人,正式登門拜訪來了。
正堂內,大人們分賓主落座,寒暄著朝堂與新年的吉利話。
沈恪作為李世民的貼身伴讀,自然也是有資格跟在公子身後在偏廳里露個臉的。
趁著李世民跟長孫無忌打招呼的空檔,沈恪終於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長孫氏。
那是個穿著一身海棠紅襖裙的小姑娘。
雖然尚未及笄,身量還帶著些許孩童的嬌小,但她安靜地坐在長孫無忌身側,眉眼溫婉,不卑不亢。
面對唐國公府這等高門顯貴的排場,她既沒有尋常小姑娘的怯懦瑟縮,也沒有半分驕縱之氣,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刻在骨子裡的從容與端莊。
「阿恪,過來。」李世民這會兒正拼命收斂著自己平時那股子活土匪的霸道勁兒,強裝出一副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做派,他轉頭衝著沈恪招了招手,向長孫氏介紹道,「這是我的伴讀沈恪。」
長孫氏微微頷首,衝著沈恪露出一個得體柔和的微笑:「早聽哥哥提起過小沈郎君,今日一見,果真生得討喜。」
「見過長孫小娘子,祝小娘子新年安康。」沈恪規規矩矩地長揖到地,不敢多說半句廢話。
見完禮後,沈恪便非常識趣地退出了正廳,和長孫無忌帶來的幾個小廝一起,躲到了偏廳屏風後頭的耳房裡烤火去了。
這過年期間,府里的規矩比往日鬆散了許多。
大人們在前廳聊得熱火朝天,耳房裡的下人們自然也閒不住。
阿松一邊給炭盆里添著紅羅炭,一邊神秘兮兮地跟沈恪分享著他這幾天在大街上搜集來的奇葩八卦。
沈恪手裡捧著一把炒得酥脆的葵花籽,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跟著嘖嘖兩聲,點評兩句。
果然工作的時候就最愛聽八卦了。
畢竟,和那些動不動就掉腦袋的國家大事比起來,還是這種市井八卦最能讓人身心愉悅。
兩人正嗑瓜子嗑得起勁,前廳的談話似乎終於告一段落了。
李淵大手一揮,發了話:「行了,咱們大人說話,拘著這群孩子們也無趣。二郎,你帶著他們去後花園裡賞賞梅花吧。」
得令的小孩們如蒙大赦,紛紛退出了正堂。
沈恪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正準備溜達回自己的跨院去睡個回籠覺。
「阿恪。」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李玄霸裹著厚厚的鶴氅,手裡攏著個精巧的暖爐,慢條斯理地從偏廳走了出來:「你隨我回一趟書房,幫我拿卷書。」
「拿書?」沈恪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三公子,大過年的,夫子都不布置課業了,還要看書?」
「不是我看,」李玄霸邁步走在前面,語氣里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無語,「是二哥,他方才在前廳,非要在長孫姑娘面前賣弄學問,引經據典說錯了一句。這會兒急著要拿那本《國語》去給人家姑娘看,說是想要藉此探討學問。偏偏那本書前兩日被我借回書房了,他便死乞白賴地非逼著我去拿來救場。」
「噗……」
沈恪死死捂住嘴,差點沒笑出聲來。
兩人沿著抄手遊廊,慢悠悠地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李玄霸突然轉過頭,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阿恪,看到二哥如今這般相看議親,你這心裡,可有什麼想法?」
「我?」沈恪愣了一下,隨後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撥浪鼓似的,「我能有什麼想法,我一點想法都沒有。我這輩子啊,就打算當個孤家寡人,挺好的。」
聽到「孤家寡人」這四個字,李玄霸微微挑了挑眉,顯然有些驚訝。
古人講究個傳宗接代、開枝散葉,哪怕是個伴讀小廝,到了年紀也都是盼著主家能指婚配個丫鬟的,像沈恪這般決絕的,倒是少見。
「這倒是稀奇。」李玄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年紀雖小,心思倒是通透得近乎古怪。為何會有這般念頭?」
沈恪在心裡腹誹:找個古代的小姑娘結婚嗎?那有點太畜生了。
但表面上,他揚起下巴,十分不要臉地扯了個理由:「沒辦法呀,我總覺得我自己這般聰明機靈的,尋常人哪裡配得上我?我實在是誰也看不上眼。」
李玄霸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眼,那張病態蒼白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了一抹冷笑。
「哦?孤芳自賞?自視甚高?」
李玄霸攏了攏大氅,語氣幽幽:「我怎麼記得,你平日裡跟在二哥屁股後面,左一句二公子威武,右一句天下第一的時候,那副恨不得把二哥夸上天的諂媚模樣,可半點都沒瞧出你是個誰也看不上眼的人啊?」
被當面拆穿了雙標的沈恪,老臉一紅,趕緊梗著脖子強詞奪理。
「那能一樣嗎?」沈恪大聲辯解道,「二公子那是與眾不同的,他英明神武,那是我在這世上最崇拜的人。」
「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為什麼對他有這麼離譜的盲目信賴。」李玄霸無奈地搖了搖頭。
沈恪自然不可能告訴他因為你哥是未來的唐太宗。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繼續睜著眼睛說瞎話:「因為……因為我當年剛被國公爺接進府,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二公子,這叫命運。」
李玄霸:?
李玄霸聽完這個牽強且離譜的理由,竟然沒有立刻反駁。
他站在寒風中,沉思了兩秒鐘,隨後,嘴角那一抹弧度漸漸擴大,變成了一個惡劣的笑容。
「原來如此。」
李玄霸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拖長了音調,進行了總結:
「古書有雲,有些鳥獸破殼而出時,便會將在世間看到的第一個活物認作生母,這叫雛鳥認母。原來阿恪對二哥,竟是這般破殼認親的情結。」
說到這裡,李玄霸頓了頓,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戲謔:
「這麼說來,你和二哥還真是趣味相投,畢竟,他對於鳥類也是非常感興趣的,還說過希望自己可以有鳥名。」
沈恪:……彳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