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以李世民那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他有多厲害的孔雀性格,今天在長孫氏面前裝了那麼大一個溫潤公子的局,回來之後高低得在沈恪和李玄霸面前瘋狂吹噓一番自己的風采。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推門進屋的李世民,不僅沒有大呼小叫,反而整個人透著一股反常的內斂?
他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坐在案幾前,眼神竟然還有幾分飄忽,甚至時不時地低頭理一理自己那完全沒有褶皺的衣擺,嘴角偶爾還會莫名其妙地往上翹一下,然後再被他硬生生地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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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個果子,連咬都忘了咬。
李玄霸也放下了手裡的書卷,微微眯起了那雙清透的眸子。
兩人就這麼一左一右,反覆地打量著李世民。
李世民是個敏銳的人。
在這兩道仿佛能把他看出個窟窿來的強烈注視下,他終於裝不下去了。
在忍了又忍之後,李世民那張常年不知羞恥為何物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他猛地轉過頭,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你們倆做什麼?!一直盯著我看幹什麼!」
李玄霸沒說話。
他只是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輕笑:「呵。」
這簡簡單單的一個氣音,再配上李玄霸那張仿佛看透了紅塵的清冷臉龐,怎麼聽怎麼覺得充滿了濃濃的嘲諷和看戲的意味。
本來心裡就有鬼的李世民,這下徹底惱羞成怒了。
他噌地一下從墊子上站了起來,指著親弟弟就開始宣戰:「李玄霸!你笑什麼!」
李玄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然保持著嘴角那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輕飄飄地反擊:「天下之大,你還管得著別人笑不笑了?」
「你——!」
李世民拿這個弟弟沒辦法,果斷實行了火力轉移,惡狠狠地瞪向了旁邊無辜的沈恪。
「那你呢!你又笑什麼?!」李世民大聲質問。
突然天降黑鍋的沈恪,驚訝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二公子,我沒笑啊。」
但此刻的李世民,主打的就是一個蠻不講理。
他揚起下巴,十分不要臉地強行定罪:「本公子說你笑了,你就是笑了!」
見識到了李世民這般流氓邏輯,沈恪沒有絲毫的生氣,他毫無原則地舉手投降:「行行行,二公子說得對。您是老大,您是大哥,您說了算!我笑了,我笑得可大聲了。」
面對沈恪這種軟綿綿的回應,李世民感覺自己就像是蓄滿了力氣的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一團巨大的棉花上,不僅沒把火氣發泄出去,反而憋得自己更難受了。
「你……你們簡直不可理喻!」
悶悶不樂的李世民一甩袖子,氣呼呼地坐回原處,抱著手臂開始獨自生悶氣。
沈恪看著他那副彆扭的樣子,本來還想作為知心大哥哥湊過去安慰兩句,結果剛邁出一條腿,就被李玄霸一個眼神給制止了。
不僅不讓沈恪去安慰,李玄霸甚至還惡劣地在火上澆了一把油。
「走吧,阿恪,」李玄霸慢悠悠地站起身,「咱們出去透透氣,別跟那種即將成家立業的大人玩了。」
一聽這話,李世民哪還坐得住。
「什麼意思!什麼叫我要成婚了?就算我以後成婚了,咱們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子,難道你離成婚還遠嗎!」
「那還是不一樣的,」李玄霸的聲音很輕,仿佛在陳述一件今天天氣不錯的小事,「我就不去禍害人家好好的姑娘了,就我這副殘破的身體,還能活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
這句話一出,屋子裡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了。
李玄霸輕飄飄的一句話,瞬間就讓自己站到了道德與情感的絕對制高點上。
果然。
剛才還在那裡為了幾句玩笑話而像個刺蝟一樣炸毛的李世民,聽到「活多久」這三個字,臉色瞬間煞白,所有的驕傲和脾氣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玄霸,你瞎說什麼!」
李世民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一把將李玄霸緊緊地抱住,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和祈求:「我不許你胡說!你肯定能長命百歲!你再敢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我就真生氣了!」
李玄霸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有些無奈地拍了拍哥哥的後背。
其實他真的沒有自憐自艾,更沒有因為這件事不開心,他只是陳述了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而已。
但看著二哥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李玄霸也只能縱容地任由他抱著。
站在一旁的沈恪,看著這緊緊相擁的兄弟倆,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歷史書上冷冰冰的文字,在此刻變成了鮮活血肉。
大業九年,母親竇氏病逝;大業十年,李玄霸英年早逝。
沈恪看著那個平時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卻因為一句生死之言而死死抱住弟弟不撒手的李世民,心裡一陣嘆息。
沈恪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懂事地後退了兩步,悄悄地退出了房間,並貼心地替他們帶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將這份難得的兄弟溫情時刻留給了他們自己。
呼——
沈恪站在初冬微寒的廊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子。
他剛整理好自己那點傷春悲秋的現代人情緒,正準備轉身去找阿松聊兩句閒天。
就在這時,緊閉的房門內,突然爆發出一聲悽厲甚至帶著破音的慘叫:
「嗷!李玄霸你屬狗的嗎!鬆口!沈恪!沈恪救我!!!」
門外。
正端著熱水路過的阿松,腳步猛地一頓,手裡的話剛開個頭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裡。
阿松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站在門外的沈恪,遲疑地問道:「沈小郎君,二公子好像在叫您救命……這,要進去看看嗎?」
這一聽就是裡頭那感天動地的兄弟情又變質成物理互毆了。
八成是二公子抱得太緊,把三公子給惹毛了。
沈恪面無表情地掏了掏耳朵,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自己的廂房走去。
沈恪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步伐要多堅定有多堅定。
「我什麼都沒聽見,我瞎了,也聾了。阿松哥,我先走一步,告辭!」
阿松站在原地,撓了撓頭,聽著裡頭二公子越來越大的求饒聲。
他非常明智地轉了個身,毫不猶豫地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