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呀,想錢想瘋了。」
小廝斜睨了那人一眼,絲毫不留情面,「平日裡來府前吵鬧也就罷了,今日咱家府中設宴待客,他還堵在門口糾纏,不打他打誰?」
豐穗聽著這話,有些訝異,「我瞧他也不像花子。」
瞧那人衣著雖破舊,面上有些淤痕,卻還算整潔,與街道上蓬頭垢面的花子還是很有區別。
再說王大官人也不像是個刻薄人,方才她那一瓮梅子姜送上去,尋常人家最多給二百文便已是厚賞,王家不僅賞了半吊錢,還添了半籃壽饃、一整條鹵蹄膀,出手十分闊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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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瞧著像是落難了,不過賞幾個銅子,糕餅將人打發走就是,何至於要將人打一頓?
二人正閒談,巷裡那男人忽然撐著地面站起身,拎著兩隻麻袋一瘸一拐往前走。
麻袋邊角磨破一道小口,圓實果子一路滾落出來,散了滿地。
那人低頭瞧了一眼,也不見撿,自顧自的拖著東西往前,沿街像是撒米一般,蜿蜒一路。
若是不值當的物件,丟了便丟了;若是值錢貨色,怎會連彎腰撿拾都不肯?
照這般漏法,不等走出這條巷子,袋子裡的貨便要折一半。
當真是個怪人。
那小廝瞧對方那般模樣,只搖搖頭,悵然道:「嗐,他要是花子,不過就賞口飯,給幾個錢的事。偏他做著發財美夢,叫人騙了一場,腦子都壞了,如今還想著翻本呢!」
說罷收起憐憫,很嫌棄的撇了撇嘴,「這天底下那個不想靠經濟買賣發達,那也要看有沒有那個本事,有沒有那個命了,不然哪還有窮富之分,豈不都成老爺官人了。」
就他,一個看門小廝,也想著哪日叫貴人看重,提攜發了跡,也能穿綢踏緞,尋個貌美娘子成家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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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穗彎腰拾起一顆滾到腳邊的果子,陽光照在上面,皺巴巴的,沒人要的爛桂圓,目露困惑,「這是無患子?」
再抬頭,那拖麻袋的人影早已拐入巷尾,沒了蹤跡。
「呦,你竟識得?」
小廝瞥了眼她掌心的果子,心中納罕。
這東西北方可沒有,若不是這人日日上門鬧事糾纏,他在王家當差多年,連此物名號都無從知曉。
「我家打南邊來的,故而認得,只是沒想到在陳州還能見到。」
「這都是他打南邊運來的,咱陳州哪有這東西,尋常人家洗衣去污,只用本土皂莢。」小廝抬手抹了把鼻涕,扭身要走。
「誒,小哥等等。」豐穗快步將人攔住。
「怎麼?」
小廝吸了吸鼻子,有些不耐煩,「都晌午了,一會該放飯了。」
眼瞅著正午了,王家賓客齊了,裡頭熱熱鬧鬧的開席了,要是去晚了,後廚那些邊角料,肥肉豬皮可就要被搶完了。
豐穗掏了個壽饃塞進對方手裡,又從袖裡摸出兩個銅子與那小廝,央道:「小哥若一時無事,不妨同我細說那人的來歷。我隔壁住著一位深宅娘子,平日極少出門,最愛聽街市間的奇聞瑣事,我回去轉述與她,沒準還能換兩個錢使。」
「罷了罷了,一時半刻也輪不到我們下人用飯。」 小廝收下銅子與壽饃,靠在牆根同她慢慢嘮起前因。
原來這人叫張生,也不是陳州本地人,說是南邊過來的。
冬月里拉了幾千斤的無患子,才落到陳州,結果與他一道來的藥商,落地就跑了。
這官府有規定,凡貨船入港,五日內必須卸完貨物,空船也只得停留二十餘日,卸下的貨物也只能在灘頭擺三日。
這張生苦等幾日,一直沒等到人,幾千斤的無患子就卸在南門碼頭上。
這藥材不比別的貨物,怕潮怕濕,一般是當日卸貨當日入塌,幾乎不會過夜,可那張生初來乍到,人生地疏,連存貨的塌房都無處尋覓。
後邊還是管灘地的灘頭見他可憐,替他尋了處小塌房,一月租金五百文。
起初他還心存念想,只當那合夥之人是去城中疏通門路,日日守在碼頭苦等。
數十日過去,往來客商看他執著,都直言他是遭了奸牙算計。
這種南來北往經商的,什麼樣的人都有。
漕運沿線向來魚龍混雜,有那麼一夥游手白日鬼,自身不採貨、不經商,專沿著河道設局,引誘一心求財的客商上鉤。
一路食宿開銷全由客商承擔,臨了還要訛詐一筆銀錢,謊稱幫忙打通門路,扭頭人就跑到爪哇國去了。
這種被騙的,一年到頭少說也有數十上百。
這種口頭相約,又不是正經牙人,姓名籍貫全系捏造,人一旦脫身,便是跑斷雙腿,也尋不到半分蹤跡。就算報官,無憑無據,官府也無從追討。
這張生一口官話說的生硬,後邊還是一個在碼頭上做生意的店家給他出的主意。
叫他尋城裡的王大官人,說王家是正經的藥商,手底下生意做了好幾州,不過幾千斤的藥材,價賤些,指不定也能全收了。
張生當即尋到王家的藥鋪,這掌柜見是無患子,倒也願意收,只是出價僅三文一斤,且最多只肯收一半貨物。
張生一聽頓時如遭雷擊,死活不肯脫手。
他認定無患子北方稀缺難得,運到中原地界,少說也能賣到十文一斤,以為掌柜壓價,當場爭執起來,最後被店裡夥計趕出門去。
無患子北方少見雖是實情,可此物入藥、日用的需求終究有限。
無非是搗成澡丸供婦人洗面,或是入藥治咽喉腫痛,王家名下四間藥鋪分散各處,一年每處撥上百來斤便夠用,再多也無處消耗。
況且北方本土遍地皂莢樹,入秋時節百姓結伴上山撿拾,一籮筐便能用上一整年,誰還願意多花銀錢外購無患子?
「後來如何?」 豐穗追問道。
「打那以後,他便日日守在咱們府門前,只求面見老爺抬價收他的貨。」
小廝搖了搖頭,「鋪中收貨定價自有舊例,這規矩原就是咱家老爺定下的。他受人誆騙折了本錢,咱家不曾藉機狠壓價錢,已然算是仁至義盡,反倒日日上門強求抬價,可不是失了心智?」
生意場上本就盈虧無常,有人虧本,自然有人得利。
市面上零散售賣帶皮無患子,也不過七八文一斤,若是剝淨果肉乾貨,方能再多賣三四文。藥行批量收儲藥材,定價本就低廉,不然藥商何來利潤?
王大官人這般出價,已是寬厚。
若是遇上心狠的商戶,刻意壓低價格逼他脫手,他更是半點說理的地方都無。
兩人正說著,身後傳來一聲暴喝:「那誰,裡邊缺人呢,你還在外頭與人磕牙,還不快滾回來!」
小廝脖子一縮,顧不得與豐穗招呼,兔兒般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