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逢大喜之事,最不缺的便是上門拜壽討喜的孩童。
常有提籃做小買賣的伶俐少年少女,專挑喜慶日子上門,憑著嘴甜會來事,往主家兜售些零碎吃食好物。
運氣好的,貨物被主人家一併全收,還能得豐厚賞錢,比起在酒樓街巷挨個拉扯生意,大戶喜宴向來是最好的去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王大官人並不是真有什麼官身,而是個開藥材鋪的。
在陳州也算是有名號的人物,光是陳州城內的成藥鋪都有四間,常年有貨船往各處販藥材,家底殷厚,外頭人都尊他一身王大官人。
今日家中擺壽宴,特意請了城裡頭等三元樓的灶廚班子上門置辦席面,守門小廝婆子個個腰勒大紅汗巾,往來躬身迎客,滿面喜氣。
豐穗挎著竹籃,順著人流往王家正門走,剛抵巷口便有小廝攔她,「姑娘,赴宴女客往那頭側門走便是,自有僕婦媽媽引你入內席。」
「小哥,我是見王大官人壽辰,來祝壽的。」豐穗笑了笑,將手裡的籃子拎高些,朝著客氣道。
小廝看清她籃中的瓮罐,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得乾淨,不耐煩地連連擺手,去去去,別處兜售去!今日我家老爺壽辰,滿堂皆是體面貴客,你一個提籃做小買賣的怎好往宅里混?」
豐穗笑臉一僵,欲要開口分說兩句,那小廝早已繞開她,彎腰堆起滿臉殷勤,上前迎向兩位過路郎君:「張郎君,李郎君,這邊請!」
豐穗往巷子裡望了一眼。
王家正門大敞,王大官人一身穿鴉青色綢袍,頭戴軟幞,上頭還攢著支紅臘梅,很是喜慶,正與人拱手寒暄。
她後退幾步,挪到牆角站定。
瞧著幾名小廝只顧輪番迎送各路賓客,壓根無暇顧及自己,當即生出主意。
不多時,巷子外頭拐進來一個胖相公。
這人少說也有兩百來斤,一件寶藍綢衫繃在身上,肚子挺得像扣了口鐵鍋,兩隻手各拎著一個禮盒,走幾步便停下來喘口氣,掏帕子擦一把面。
豐穗看準空檔,快步上前,極為自然地伸手托住禮盒底部,學著那些小廝,口中熱絡道:「相公您可算到了,我家大官人正念叨您呢,快請快請——來,我幫您提著。」
胖相公一愣,還沒看清對方是誰,手裡已經空了。
他見豐穗扎著丫髻,笑吟吟抱著禮盒等在一旁,只當是王家的人手不夠,將小丫鬟喊出來迎客,也沒多問,點了點頭,抬步往巷裡走。
豐穗抱著禮盒,垂著眼,緊挨著對方,借著對方寬大身形遮擋視線,一步不落的跟在身旁,朝著王家大門走去。
待兩人快到門口,與迎客的小廝正好碰面,那小廝一眼便認出了豐穗,臉色當場變了,上前就要攔。
豐穗猛地將禮品掛回對方手上,搶先一步,對著階上的王大官人躬身一禮,「恭賀王大官人半甲添壽!祝大官人福履綿長、身健安泰,藥莊興盛、歲歲豐盈,往後福壽雙全、歲歲無憂!」
小女童的聲音清亮脆爽,很是喜慶。
一番賀詞落落大方,瞬時壓過門前的笑語寒暄,周遭往來的賓客、侍立的僕役皆是一靜。
旁邊立著一位看熱鬧的賓客,見她挎著籃,忍不住打趣,「小姑娘嘴倒是伶俐吉利,只是既然專程登門祝壽,怎得兩手空空?難不成空口說白話討賞?」
周遭眾人聞聲皆是一笑,帶著幾分善意戲謔打量著她。
這般挎籃做小買賣的孩童,最會挑紅白喜事上門碰運氣,賓客早已見慣,閒來打趣兩句,也算添些熱鬧。
豐穗不慌不忙,抬手輕輕掀開竹籃上的蓋布,笑道:「並非空手祝壽,今日特意攜了我娘親手醃製的梅子姜前來賀壽。」
「原來是賣梅子姜的。」當中有人笑道。
「不是賣,是賀。」豐穗認真抬頭,輕輕糾正,態度端正又誠懇。
王大官人瞧著才齊自己腰高的丫頭,有了幾分興味,「既是專程送來的賀禮,那你且說說,這梅子姜,有什麼祝壽的講究說頭?」
還要說頭?
都說送了,還得吊書袋,真是錢難掙……
豐穗暗暗腹議,笑容不減,「這梅香潤腑,姜暖延年,兩樣擱一塊兒,又開胃又養人。送給大官人賀壽,祝大官人胃口常開,身子常健,一年到頭吃嘛嘛香!」
「哈哈哈……」
這祝詞格外接地氣,完全不同於旁人堆砌辭藻的虛浮賀語,瞬時惹得王大官人撫掌大笑,「你這丫頭倒是有趣!」
他抬手示意身旁管事:「取來筷子,我今日倒要嘗嘗有何不同。」
管事夾出幾塊色澤紅潤的梅子姜擺盤送到王大官人手中。
白瓷碟襯的那梅子與姜塊、格外殷紅喜慶,酸甜香氣四散開來,格外好聞。
王大官人細細嘗了一口,酸甜適口、溫而不燥,解膩又潤喉,滋味極好。
豐穗見狀,適時輕聲補了一句,「嚼梅姜甘味,享百歲安康。」
「你這祝詞新穎,吃食也合我心意,老夫呈你的情。」
王大官人笑意更甚,轉頭對管事吩咐,「你將這梅子姜送去後廚,添到席面上給大夥沾沾福氣。」
那管事應聲照做,不出一會便籃子又提了回來,朝著豐穗招了招手,「你有心了,我們老爺也備了點回禮,裡頭有一吊子錢,一些壽饃吃食,天寒地凍的,早些家去吧~」
「多謝大官人厚賞。」
豐穗連忙躬身道謝,眉眼彎彎,謝過王大官人,拎著沉甸甸的籃子告辭。
方才攔她的小廝,一路送她走出巷口,看著她滿滿一籃回禮,語氣滿是艷羨,「你倒是好運,闖到老爺面前還能得了賞。」
豐穗聽出從欄里摸出個壽饃遞了過去,笑道:「多謝小哥高抬貴手,沒硬揪了我。」
「哼,你倒是識趣。」
小廝擺了擺手,嘴上硬氣,不要她的饃,「趕緊走吧,虧得你會說話,不然反倒要像他一般,白挨頓打。」
順著對方的話,豐穗瞥見牆角里蜷著個男人。
頭髮散了大半,一身棉衣勾了好幾處破口子,頭埋在膝蓋里,指甲里全是淤血,身旁還堆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
方才她來的時候,這人還不在。
豐穗不由好奇,「他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