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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嘴蜜舌甜

  蔡娘子白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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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底暗自嗤笑,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都幾十歲的人了,成日裡專愛打探旁人私事。

  若她肯把這閒心思收一收,好好踏實做事,也不至於在花房熬了十來年,至今仍是個不起眼的普通女使。

  張娘子見她不搭腔,只當是戳中了對方痛處,又添一把火,從懷裡摸出錢袋晃了晃,「真是一家歡喜一家愁。我近來手氣旺,連著贏了大半月。」

  府上的婆子婦人閒暇無事,喜歡湊堆玩葉子牌,便會小打小鬧押些銅錢、碎銀。

  張娘子算是各中好手,懷裡時常備著一副,沒事便與旁人賭上幾把。

  見對方視線瞥過來,她還特意鬆開袋口,將裡頭細碎的銀角子翻到最上頭,眼底藏不住的炫耀,「定是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不願旁人白白占了我的攢的好綢。」

  說起那三尺細綢,她就心疼。

  剛開始還盼著對方能給自己送回來,畢竟這蔡三姐從自己這奪了半桌吃食招待蔣嬤嬤,哪想乾等幾日,不見半點動靜。

  這事如同吞了塊熱炭,咽不下、吐不出,悶得心口發疼。

  如今見蔡娘子吃癟,便想趁機挖苦幾句,出出積壓許久的惡氣。

  她不是差錢?

  自己偏要將銀錢,擺在她眼皮子上賣弄一番,指定將她氣的肝疼。

  哪想對方擎著一根燒火棍,蹲在灶膛前,垂著眉眼,一言不發……

  張娘子納罕,這蔡刁婦平日嘴利如刀,句句都能戳中自己痛處,今日竟也有被堵得啞口無言的時候?

  當真是百年難遇。

  她險些忍不住拍腿發笑,眯起眼湊近,想瞧對方窘迫的模樣。

  只見那張素來不饒人的利嘴,繃的平直,雙眼通紅,不住眨眼,眼底浮著水光,像是強忍著眼淚,硬是不肯落下來。

  哪裡還有半分平日潑辣張揚、寸步不讓的氣焰?

  張娘子微微一怔,心頭的得意與戾氣,驟然被這一幕衝散大半,嘟囔道:「怎的還哭了……」

  對方沒說話,只揪著袖子抹眼睛。

  這下張娘子,是真坐不住了。

  說到底,二人都是府里熬日子、為兒女奔波之人。

  要不是自己想爭回一口氣,特意瞞了林家的信,也就沒有後頭這些事了……

  瞧著對方焦頭爛額給女兒謀劃,何嘗不是自己當初的路?

  香梅當差頭一日,吃了大丫鬟的教訓。

  多虧豐穗有心,替她遮掩了面上疤痕,反倒讓蘇姨娘另眼相看,誇讚她謹守本分、性子沉穩,特意將她留在四姑娘門前打帘子。

  若非如此,香梅在內院的日子只會更加難熬。

  她也不是沒悔過,只是拉不下臉去認那個錯。

  這般想來,自己揪著些許舊怨不放,著實小家子氣。

  灶間煙火繚繞,噼啪柴火聲襯得周遭愈發安靜。

  僵持片刻,張娘子終究是軟了語氣,別開臉,低聲含糊道:「……罷了,你若是手頭當真緊,周轉不開,大不了我借你些銀子。」

  這話剛落,原本垂眼靜默的蔡娘子驟然抬頭。

  哪裡有半分委屈難過的樣子?

  眼底淚水早已褪去,反倒亮得驚人,一掃先前的沉寂落寞,臉上只剩實打實的驚喜。

  適才灶膛里不知道哪裡夾了根濕柴,從鍋縫裡竄到面上,熏得她雙眼刺痛,只能擠著眼強忍不適,壓根沒心思理會對方的挖苦。

  那張月娥在後邊絮叨,也全然沒聽進去,唯獨 「借你些銀子」 幾個字,聽得一清二楚。

  對方突然這麼好心?

  可能是良心還沒爛透,曉得自個錯了,想著補償自己。

  蔡娘子當即放下手裡的柴棍,瞧著張娘子那張乾瘦的臉都順眼了,臉上堆起熟稔的笑,一把捏著對方的手,「當真?我也不要多了,兩貫即可。」

  「兩貫!你怎麼不去搶呢?」張娘子被她噎得一口氣險些順不下來。

  她手頭統共就那麼些銀錢。

  眼看年關將至,臘月過後便是新年。

  府里初一到初五,除了門房與貼身伺候的丫鬟,人人歇假。

  各家都要備些菜蔬果子、年節零碎,處處都是花銷。

  自己好心開口接濟,對方倒好,一開口便是兩貫,恨不得將她一併掏空!

  蔡娘子拉著她不肯鬆手,信誓旦旦,「等我男人歸家,我定然還你!」

  「你打量我不曉得你家男人的月錢呢?」張娘子斜了她一眼,直悔方才一時心軟,「一月不過六百文,就算分文不花,攢足三個月也湊不齊兩貫。」

  再者,家裡都四處拆借銀錢了,哪裡還有什麼余錢?

  只怕一借就要半年。

  好不容易等來借錢的機會,蔡娘子哪裡肯罷休,拽著她躲到灶下角落,壓低聲音商量,「這樣,我給你一分的月息。」

  張娘子都被她氣笑了,「外頭放債月息都是三分,你拿一分來哄我,是欺負我沒見識?」

  「三分那可是頂格重利 。」蔡娘子皺著眉,指了指東邊,「咱在府里當差,我便是想給你三分利,大相公也不允!」

  「咱們拆借銀錢,你做什麼又扯上主君?」張娘子撇了撇嘴。

  「這話可不是我胡謅,月息最高三分,那是刑法裡邊明明白白寫的。」蔡娘子耐著性子解釋。

  這可是林石安親口告訴她的,就是怕府上有人拆借,怕她貪心誤事。

  「真的?」

  「騙你,我跟你姓。」蔡娘子立著指頭賭誓。

  張娘子半信半疑,話鋒一轉,「三分頂格月息不論,那兩分總該有吧?」

  「何來兩分一說?府里熟人拆借,向來只算一分利。」

  「那是人家情分深厚,你我之間,算得上親近嗎?」張娘子斜了她一眼。

  「怎麼不算?」 蔡娘子面不改色,張口就來,「咱們當初還是一同進的府,要不是你爹是花匠,沒準你便和我一同留在灶上當差了。這麼些年,兩家姐兒都頑在一處,怎麼不好了。」

  她頓了頓,又笑道:「再說了,咱倆成日拌嘴、動手,打都沒打散,不比旁人更親近?」

  怪不得別個論起她蔡三姐,十個裡面八個都說好。

  原來是對旁人嘴蜜舌甜,與自己才牙尖嘴利。

  如今有求於她,倒是滿口溫言軟語,死的都能說成活的,不可謂大開眼界。

  張娘子嘴唇翕動數次,半天擠出一句,「你說得再好聽也沒用,最多借你一貫,多一文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