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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怕黑

  屋內霎時安靜下來。

  吳娘子盯著滿炕幾的栗子殼與糕餅渣滓,再看著炕上被熱浪烘得滿頭大汗、睡得不安穩的幼子,胸中悶氣層層翻湧上來,堵得心口陣陣發疼……

  她就是不喜歡與府上這些粗俗僕婦打交道。

  說是尋人幫忙,就帶了一包破栗子,自己吃了個乾淨不說,還將她一碟桂花糕、一壺好茶全塞進肚裡,又自顧自說些狗屁話,惹得你滿肚子火氣,偏還一副老實模樣,半點把柄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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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你還不能與她計較。

  蔡娘子跨出院門,打了個飽嗝,一面又有些心疼。

  早知道吳氏這麼擺譜,那些板栗就不炒了。

  等豐穗買了雞,弄個板栗燉雞那才香,還能給兩個丫頭解解饞。

  這下全進了自己肚裡,都撐的慌。

  對了,雞……

  蔡娘子一拍腦門,撩起裙就往灶房趕,壓根沒注意廊下還站著一人。

  紫櫻捧著一碟子蜜柑,聽著隔壁屋裡碎盞的聲,又看了眼慌慌張張離開的蔡娘子,眼中划過一抹促狹笑意。

  這蔡三姐還真是個妙人……

  彼時,豐穗站在雞販挑擔前,盯著竹籠里的雞看了半日。

  「姐兒,還沒瞧好要哪只?」挑擔小販凍得面頰通紅,不住搓著雙手取暖。

  豐穗捏著錢袋,有些不捨得,「能不能再便宜些?」

  一隻一斤半的雞,就要花五十文,稍肥碩些的便要七十文,要不是她娘說要招待單娘子,這雞她是怎麼都不捨得買。

  「姐兒,這天也快黑了,瞧著又要落雪了,你若是誠心想要,我便宜三文賣你一隻,我也好早早歸家了。」小販兩手揣袖裡,吸了吸鼻子,「現下家家戶戶都在置辦年下肉禽,也就我家的雞還買的這麼便宜,你放心,這都是正經日日下蛋的母雞,絕非抱窩的殘雞。」

  抱窩雞是指母雞停止下蛋,進入伏孵狀態,整日趴窩少食、不活動。

  大夥嫌肉質緊實發柴,燉不爛、嚼不動,口感不佳。

  市面上兜售,便要便宜許多,有不少無良販子為了多賺幾個銅板,見不是老手採買,便用抱窩雞來充數。

  豐穗沿著街繞了不少地方,這挑擔的雞販子確實是最便宜的。

  她目光落在籠中一隻黃毛母雞身上,「那就要這隻。」

  剛付了錢,北風驟緊,細碎的雪沫簌簌落下。

  豐穗背的東西沉,懷裡又抱著一隻雞,加上路上濕滑難行,待挨到府宅角門時,天色已然徹底黑透,隱約見角門上縮著個人。

  不等她瞧清,那人一瘸一拐的湊近,「可算是回來了,怎麼買點東西去了這麼久?」

  「禾姐兒?」

  豐穗有些吃驚,這大冷天的,守門的婆子都躲進屋裡烤火去了,她倒站在這吹冷風。

  「你也不曉得拿把傘。」春禾嘖了一聲,替她撣頭上的雪花,剛要去接她肩上的背簍,忽然嘶了一聲,「腳麻了……」

  她從繡房歸家等了好一會,還不見豐穗回來。

  眼看天都黑了,要是再不回來,她都要上街去尋人了。

  豐穗攙著她,不叫她卸自己的背簍,忙把懷裡捆了腳的雞塞了過去,「你一直在這等我?娘還沒回家?

  「沒呢!」春禾穩穩接過雞,隨口回道:「莊子上弄了好些活禽,我方才去灶上拿晚飯,滿院子都是毛,娘叫我們夜裡早點睡,別等她了。」

  「所以你是怕黑,不敢獨自回屋?」

  「誰……誰怕黑了。」

  春禾撇開了臉,語氣羞惱,「我是見你一直沒回來,怕再晚點,角門落鎖了,到時候沒兩錢,看門的婆子又不叫你進,索性說幫她看會門,在這等你。」

  她說著單手掩上門,插好門栓,朝著裡頭屋裡喊了聲,「徐媽媽,我妹妹回來了,我替您把角門給關了哈。」

  春禾素來懶怠,平日裡連倒翻的茶杯都懶得伸手扶一把,這般寒天臘月,放著暖和熱炕不躺,執意守在風口等她,實屬難得。

  豐穗心頭一陣溫熱,笑道:「走,家去,我給你帶了肉夾。」

  「真的?」

  春禾眼都亮了,抬手掐了豐穗的臉一把,「算我沒白疼你。」

  說著單手拎著雞,騰出一隻手走在豐穗身後,替她托著背簍,忽而又嘆了口氣,「還吃什肉夾呢?你不是還要攢錢拜師呢?」

  豐穗心中一暖,笑道:「那也不差你一個肉夾錢。」

  市井的肉夾並非掰開夾肉的饃,乃是麵皮裹滿鮮肉煎烙而成,油水鎖餡,最是香濃解饞,一個要三文錢,是春禾上街常央著蔡娘子買的吃食之一。

  姊妹倆說著話,徑直往自家屋裡去。

  豐穗瞧著春禾打開門鎖後,便定在門前,遲遲不肯邁步。

  還說不怕黑?

  豐穗無奈搖頭,率先抬步邁進屋內。

  春禾本想在外邊等,可院裡北風嗚咽作響,慌亂中瞥見個黑漆漆亂顫的影子,手心猛然攥緊,下一秒,懷裡猛地「咯咯」叫了兩聲,嚇得她一個箭步貼上前頭的豐穗。

  豐穗有些哭笑不得,「不是說不怕?」

  「我才不怕!」春禾死死攥著她的衣袖,寸步不離跟在身後。

  豐穗無奈,只得一手拉著她,一手去灶上摸火摺子。

  油燈一點,室內恢復光明。

  春禾手裡那隻雞被扼的直翻白眼。

  還是豐穗將它撈了出來,才保住一條小命,尋了個竹熏籠子扣著,「你都要將它掐死了,它能不叫麼?」

  春禾干嗽了一聲,不大自然,「它叫了我才掐的,我是怕它再叫,嚇到你。」

  豐穗從鐵銚里倒了半盆溫水,招呼春禾一併洗手,「那你人還怪好的呢!」

  春禾努了努嘴,示意豐穗往灶上看,「娘說叫把麵條兌了那碗青菜一塊燴了,就是雜湯餺飥,我怕煮不好,就直接扔鍋子蒸了。」

  灶上架著蒸籠,裡頭擺著一一碗糙米飯,還有一碗豬皮燴青菜,一小碟子油炸炒蘿蔔,還有一碗坨了的雞絲麵,一筷子扎進去都挑不動了。

  豐穗一瞧就知道,是早上大娘子院裡撤下的那碗,叫她娘給藏了回來。

  最難得的是,碗裡那一筷子的雞絲,春禾竟一口未動,全都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