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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味淡

  這些年,廖昌盡將外頭那些生意冷清、常年虧空不盈利的冷僻鋪面。還有地處偏遠、佃戶難纏、收租艱難、事端繁雜最難打理的棘手莊子,盡數指派給錢老先生。

  林石安跟隨師父左右,自然也一同被邊緣化。

  一年到頭能回府安穩歇腳的日子寥寥無幾,常常歸家不足半月,便又要奉命外出,這月例常是數月他回府才能領一回。

  牛耕地,還是耕一茬,休一茬,沒他們這般作踐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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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娘子心底思緒飛快盤旋。

  方才吳氏張口就要二百文好處,擺明是趁人之危拿捏自己。

  與其這般被廖家明火執仗地剝去一層油水,倒不如轉頭去尋單娘子說好話,先將女兒的拜師禮緩上一緩,日後手頭寬裕再慢慢補齊。好歹只是虧欠人情,好過平白被人狠狠啃上一口。

  念頭落定,蔡娘子心境反倒鬆快下來,也不再刻意伏低做小。

  將剝好的一把栗子,反手塞進自己嘴裡,鼓著腮幫子嚼得乾脆。又拎起炕几上的茶壺,直接仰頭對著壺口灌了幾大口熱茶,才將口中乾澀咽下。

  「你怎麼拿著茶壺喝!」

  吳娘子看的目瞪口呆,險些劈了嗓子。

  「哦~沒事,吳娘子別客氣,就不用起身拿杯子了。」蔡娘子笑了笑,抬手朝她虛空按了按,單手傾壺,將裡頭剩餘的茶水喝得一滴不剩。

  「你……」

  蔡娘子咂吧了下嘴,微微撇嘴,帶著幾分無心的嫌棄,「看來吳娘子這日子確實過的緊巴,這茶都沖幾遭了,都淡的都沒味了。回頭我把我家那些散葉茶給你捎點,樣子雖不好看,可嚼著有味,比你這個強。」

  吳娘子被她氣得面色發白,胸口陣陣發悶。

  什麼茶沖了幾遭?

  這可是正宗越州會稽日鑄草茶,兩浙數一數二的名品,每年清明後、穀雨前,只採一芽一葉,半斤就要一貫銀錢,家裡總共就那麼一小瓷瓶。

  廖昌素日愛的什麼似得,自己也是趁他今日不在,特意泡了一壺來就這桂花糕。

  自己都沒喝兩盞,竟被她一口氣喝乾了,還在這嫌味淡。

  蔡娘子全然不在意她鐵青的臉色,順勢拉住她的手,一臉真切同情地嘆了口氣,「哪想吳娘子日子過的這般不易。是我思慮不周,還想著從你手裡支應月錢,如今看來,家裡事原不是你能做主的。」

  吳娘子有心要辯解,「也不是……」

  「我都懂~你要顧忌爺們的臉面,沒事,我嘴嚴,不會胡亂往外說。」

  蔡娘子說著,拿袖子按了按眼角,一副貼心體恤的模樣,「你還是年輕,性子柔和,原先廖管事的髮妻,別瞧病著湯藥不離口,可家裡內外都是她一手操持的……先前府里還有人嚼舌根,說什麼廖管事兩個女兒一年到頭一身新衣裳都沒有,還說是有了後娘就有後爹,我當時就不信了……如今看來,可不是了,竟是家裡銀錢不歸你掌,哪有銀錢裁衣裳。」

  原來這廖昌原是有個髮妻的,生了三個女兒,卻一直沒能得個兒子。

  為求一子,常年四處尋偏方、服湯藥,好好一副身子,硬生生被各樣藥材熬得油盡燈枯、百病纏身。

  彼時的吳氏,不過是外院書房裡收拾打掃的丫鬟。

  憑著幾分淺色容貌、勾得尚在婚內的廖昌動了心思。

  二人暗通款曲,早早有了首尾,半點不顧及臥病的正頭娘子。

  原配前腳斷氣,離世尚且不滿兩月,廖昌便迫不及待,急吼吼將吳氏抬進門做了續弦。

  這事不算光彩,鮮少有人提及。

  吳氏一直以正頭娘子自居,不喜別人提過往,以及前頭幾個女兒。

  這番話簡直是往她心窩裡扎。

  吳娘子被噎得口麻舌僵,她本是隨口搪塞的託詞,反倒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鎖,只能死死盯著一臉真誠的蔡娘子。

  偏生對方半點瞧不懂顏色,揪著自己的手不撒,眼裡泛淚,口中喋喋不休,儘是她不愛聽的。

  「要我說,咱們女人還得靠自己,你瞧我,我家那個說著月例比我高,可有什麼用?他在外邊不歸家,我也拿不到他的月錢,還不是得我靠自己掙幾個錢養著一對女兒。」

  蔡娘子一面說,一面化悲憤為食慾,吃盡了自己帶來的雷公栗,轉手又摸上那碟子桂花糕。

  「銀錢……是少了點,但至少每月還有進項。我比你年長几歲,真心那你當自己妹子待,與你說幾句貼心話,咱府上花房、灶上都還差人,你若肯去,每月少說也有二三百月錢,不至於兜里抹不開,再者,吳娘子你年輕有才幹,去哪待上幾年,高低也能成個管事。」

  這踩一腳,捧一手,氣的吳娘子身子直發顫。

  自己最不願與這些粗使僕婦打交道,看不懂眉眼高低,還自作聰明,妄想與自己姐妹相稱、指點生計。

  「你冷吶~」

  蔡娘子摸了摸底下的炕,自顧自點頭,「是涼了點,你坐著別動,我給你添點柴。」

  不等吳娘子阻攔,她已經從柴堆里抽了幾根大柴,一股腦的塞進炕膛,拿起一旁蒲扇,對著灶膛用力扇風助火。

  「別……不用添了。」吳娘子急的大喊。

  「嗐,我曉得如今柴薪漲價。」

  蔡娘子一邊扇火,一邊格外體諒地開口,「再省也不能苦了孩子,你兒子還在炕上睡著,可別凍著。往後柴薪不夠用,只管與我說,我認得個薪夫,價比公道,比市面便宜十來文。」說罷,一把掩上炕門。

  吳娘子硬憋著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我還得多謝你費心?」

  這灶特意尋人翻新一遍的,素日兩根大柴能暖一宿,耐久又省柴。

  對方這般胡亂塞進四五根粗柴,火勢過猛,不消片刻,整鋪炕便會燙得坐不住人。

  這會要去撿出來,對方便要認定自己捨不得柴禾,反倒落得個吝嗇摳門、寧願凍著都捨不得柴薪的笑話。

  「謝就不必了,一個府上的,本該互相幫襯。」

  眼看對方臉色由白轉紅,再轉綠,幾乎快要憋不住火氣。

  蔡娘子心知火候已足,從容起身拍了拍衣擺,「吳娘子,這月錢便不麻煩你了,我去別家借去。」

  說罷,抬腳出了門,半點不拖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