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子軍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煙掐了,蹲下去幫他糊漿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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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聽她說了那麼幾句,就能剪出來?」舒子軍拿起一個喜字看了看。
「不像。」他把那個歪的扔了,重新剪。
「你說的那個花拱門,竹子好找,花呢?這個季節上哪兒弄花去?」
手裡的剪刀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下,沒想過這個問題。
天已經黑了,路上沒燈,上哪兒採花去?
舒子軍看了他一眼,嘆了一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我去隔壁老於家問問,他家院子裡種了一棵月季,不知道這個天還開不開。」
剛出院門,舒家父母就下班回來了。
王翠花一進院子就愣住了:「子也,你這是幹啥?把家裡翻成這樣?」
他蹲在地上,手裡拿著紅紙,滿手都是漿糊:「明天辦酒席,布置布置。」
「布置什麼?不是說了在院子裡擺兩桌就行了嗎?」王翠花把包放下,走過來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喜字。
「你剪的?」
「嗯。」
剛想繼續說,舒德厚在後面拉了拉她的袖子。
「讓他弄。」舒父低聲說,他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灶房門口,回頭看了小兒子一眼,蹲在地上,滿手漿糊,認認真真地糊紅紙,他沒見過小兒子這個樣子。
舒德厚沒再說什麼,進了灶房開始生火做飯。
王翠花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她雖然嫌棄陳瑤是農村戶口,但今天聽舒子軍回來說了陳家那邊的排場,心裡也不得不承認。
那個農村丫頭,確實有兩下子,能把一個土院子弄得比城裡人還好看,這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行了,你別剪了,越剪越歪。」王翠花走過去,從舒子也手裡把剪刀拿過來。
「我幫你剪,你爹年輕的時候我嫁過來,喜字都是我剪的。」
他愣了一下,把剪刀遞給他媽。
裁了張紅紙,折了幾下,剪刀咔嚓咔嚓走了一圈,打開,一個方方正正的喜字,比舒子也剪的好看十倍。
「媽,您還有這手藝?」他難得露出了一個驚訝的表情。
「你以為呢。」王翠花嘴上沒好氣,手上卻沒停,又裁了一張。
舒小玉這時候背著書包回來了,她在城裡讀高中,每天放學晚,一進院子,看見滿地的紅紙和漿糊,臉色就不好看了。
「哥,你這是幹嘛呢?」
「布置院子。」
她撇了撇嘴,想說「為了一個農村女人至於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看了他哥一眼,舒子也蹲在地上,手裡拿著紅紙,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光。
懶得說了。
「我回屋寫作業了。」她丟下一句話,進了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過了一會兒,舒子軍從隔壁老於家回來,手裡抱著一大捧月季花,紅的粉的都有,開得正旺,就是枝條上全是刺,扎了他一手血。
「給,就這些了,老於家就這麼一棵,我全薅了,他媳婦在後頭罵呢。」
舒子也接過來,把月季花放在一邊,繼續糊紅紙。
天徹底黑了,院裡的燈亮起來,舒德厚在灶房裡炒菜,王翠花在剪喜字,舒子軍在幫忙綁竹子,舒子也蹲在地上把紅紙條往竹子上纏。
一家人各忙各的,誰都沒怎麼說話。
這時候,院門又開了,大嫂從娘家回來,手裡提著一兜東西,一進院子就愣住了。
「喲,你們這是幹啥呢?」
舒子軍轉頭看見自家媳婦,把手裡的竹子放下,走過去把她拉到一邊。
「你不知道,今天我跟子也去了向陽大隊…….」
劉桂蘭聽舒子軍嘰里呱啦講了一通:花拱門、滿院子喜字、倒扣的簸箕貼紅紙、野花搭配的顏色、陳瑤自己做的嫁衣、自己化的妝……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愣神,最後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攏。
「你是說,那個院子全是她自己弄的?」劉桂蘭問。
「全是她自己弄的。」舒子軍比劃著名。
「你是沒看見,那個拱門上的花,黃的白的紫的,搭在一起比百貨大樓掛的畫還好看。」
「喜字也是她剪的?」
「不光喜字,窗戶上、門上、樹上,全是她剪的,還有一種拿簸箕做的紅花,倒扣著架在竹竿上,我從來沒見誰家那麼弄過。」
劉桂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那她明天來了,我得好好跟她學學。」
舒子軍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他媳婦劉桂蘭是個心氣高的人,很少主動說跟誰學東西。
「她在村里能有這排場,到了城裡,咱也不能太差。」劉桂蘭把東西放進灶房,捲起袖子走過來。
「竹子夠不夠?紅紙還有沒有?子也你別一個人弄了,大家搭把手。」
院子裡又熱鬧起來。
舒子也沒說話,把一根纏好紅紙條的竹子立在牆邊,又拿起下一根。
他看著家裡人忙忙碌碌的樣子,心裡想的是,陳瑤在村里給自己辦了一場獨一份的婚禮,在城裡,也得給她一個像樣的家。
不求多好,但不能讓她覺得,嫁進城裡比她在村里還差。
夜漸漸深了。向陽大隊陳家東屋的燈還亮著。
她一個人坐在炕沿上,紅嫁衣已經脫了,疊好放在包里,穿著平常的藍布褂子,頭髮也放下來了,披在肩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那個花拱門影影綽綽的。
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還沒摘。
她吹滅了燈,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
炕是暖的,陳母在她回來前就燒過了。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彎了一下嘴角。
初九,天還沒亮,陳瑤就醒了。
她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聽見灶房裡傳來陳母燒火的聲響,才慢慢坐起來,炕是暖的,陳母半夜起來添了一次柴。
「娘,小軍呢?」
「還沒起呢,昨天累著了,讓他多睡會兒。」陳母把那碗紅糖雞蛋端過來,塞到她手裡。
「快吃了,今天進了城,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吃上熱乎的。」
她接過碗,喝了一口,甜得發膩,想起昨天陳奶奶給她口袋裡塞花生紅棗,想起手腕上還繫著的紅繩,想起那對銀耳環,今天還要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