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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酒席

  「娘,那件的確良嫁衣你給我放哪兒了?」

  「柜子里疊好了,被褥底下壓著呢,今天穿那件。」陳母說著,眼圈又紅了。

  「那件好看,城裡人穿得體面。」

  她沒接話,喝完了紅糖水,回東屋換衣裳。

  今天不穿那件紅花染的棉布嫁衣了,那件是村里穿的,暖和,家常。今天進城,穿的確良那件,正紅,挺括,立領斜襟盤扣,配一條打了三十六道褶的百褶裙。

  她把嫁衣從柜子里取出來,一件一件往身上穿。裡衣,襯裙,外褂,每一樣都是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穿好以後站在那面巴掌大的圓鏡前看了看,正紅色襯得她的臉更白了,的確良的面料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她又坐下來化妝,雪花膏、粉底、眉粉、胭脂、口紅,一樣一樣按昨天的順序來。

  化完妝,她拿起木梳,把頭髮攏到腦後,手指繞了兩圈,發尾藏進去,鋼夾別住,還是那個簡單的低盤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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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髮髻側面別上那朵小紅絹花,耳朵上戴上太姥姥傳下來的銀耳環。

  手腕上陳奶奶系的紅繩還在,她沒摘。

  都弄好了,坐在炕沿上等。

  陳母進來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又出去了。

  天慢慢亮了,院子裡有了動靜,陳小軍起來了,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嘴裡喊著「姐!姐夫什麼時候來?」

  陳有福蹲在灶房門口抽菸,一支接一支。

  陳家老宅的人今天不來了,城裡那場是男方的,女方家的親戚等回門再聚,這是規矩。

  巷口傳來自行車的聲音。

  不止一輛,是好幾輛。

  「來了來了!」陳小軍衝到院門口,又跑回來。

  「姐!姐夫來了!」

  陳瑤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他今天還是那件藏青色的上衣,陳瑤做的那件,褲線燙得筆直,身後跟著舒子軍和兩個堂兄弟,一人一輛自行車,車把上都繫著紅布條。

  陳母把他們讓進院子,張羅著倒茶,舒子也站在院子裡,目光往東屋那邊看了一眼。

  「瑤子,好了沒?」陳母在東屋門口喊了一聲。

  「好了。」

  門帘掀開,陳瑤走出來。

  朝陽的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正紅色的的確良嫁衣亮得扎眼,頭髮盤得低低的,發間是舒子也送她的髮夾,耳朵上銀光一閃,化了妝的臉在晨光裏白得透亮,嘴唇水紅,眉眼彎彎。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舒子也站在院子中間,手裡還攥著自行車鑰匙,看了她兩秒鐘,把那串鑰匙揣進兜里,走過去。

  「來了?」陳瑤說。

  「來了。」他說。

  舒子軍在後頭咳嗽了一聲:「行了行了,路上再說,時候不早了。」

  陳家父母把嫁妝一樣一樣的打包好,一床六斤新棉被,被面是大紅的;一對蕎麥皮枕頭,枕套上繡著紅花;四雙千層底布鞋,兩雙單兩雙棉,陳瑤的和舒子也的各半。

  搪瓷盆摞在一起用舊報紙包了,盆底印著喜字和鴛鴦。兩條粉紅新毛巾、一塊燈塔牌肥皂、一個竹殼暖水壺,依次塞進被子的縫隙里。

  「這是瑤子的嫁妝。」

  他們一樣一樣的接過來,沉甸甸的,抱到自行車后座上,半蹲下來,把繩子從鐵架子底下穿過去,繞了兩道,勒緊,打結。推了推,紋絲不動,又緊了一道。

  陳父站在旁邊,旱菸袋夾在指間,沒說話,盯著自行車看了好一會兒,轉身進了灶房。

  舒子也直起身,對陳母說了一句話:「媽,您放心。」

  她走到陳有福面前,旱菸袋夾在指間,煙早就滅了。

  「爹,我走了。」

  陳有福站起來,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在她胳膊上拍了兩下,力氣比昨天重了一些。

  「好好過。」他說,還是三個字。

  又走到陳母面前,她娘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一手拉著她的手,一手在她肩膀上拍。

  「娘,過幾天我就回來了。」陳瑤說。

  陳母使勁點頭,點著點著彎下腰去,捂著嘴哭出了聲。

  陳小軍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但這次沒哭,他攥著拳頭,沖舒子也說了一句:「姐夫,你好好對我姐。」

  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

  上了舒子也的自行車后座,她一隻手摟著他的腰,一隻手抓著后座的鐵架子,包袱綁在後面,穩穩噹噹的。

  「走了。」跟陳父陳母打了個招呼,腳下一蹬,自行車躥了出去。

  陳瑤回頭看了一眼。

  父母站在院門口,用手背擦眼淚,陳小軍追出來幾步,站在巷口看著她們。

  花拱門在晨光里拖著一道長長的影子。野花已經有點蔫了,但紅紙剪的喜字還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她轉過頭去,把臉埋在舒子也的後背上。

  他的背很寬,隔著藏青色的上衣,能感覺到體溫。

  騎了一會兒,舒子也忽然開口了。

  「冷嗎?」

  「不冷。」

  「進城以後,先吃頓飯,下午拜堂。」

  「嗯。」

  大家都沉默了下來。

  自行車在土路上顛簸,后座硬邦邦的,硌得她屁股疼。她把舒子也的腰摟緊了一些,他什麼也沒說,但車速慢了一點。

  到了城裡的舒家,院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舒家父母站在最前面,後面是舒子軍和劉桂蘭,舒小玉站在最後面,抱著胳膊,臉上沒什麼表情,還有幾個舒家的本家親戚,站在兩邊。

  舒子也把自行車停下來,陳瑤從后座上跳下來,站穩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舒家的院子,青磚灰瓦,比陳家的土坯房氣派多了。院門上貼著一對大紅喜字,是王翠花昨天剪的,方方正正,比陳瑤剪的還周正。門框兩邊掛著一對舊燈籠,裡面點了蠟燭,雖然天還亮著,但已經點上了。

  院門裡面能看到幾根竹子立著,上面纏了紅紙條,是他昨天做的簡易版花拱門,沒有野花,但掛了很多紅色月季花。雖然比不上村里那個用野花搭的拱門,但在這個院子裡,已經是從來沒有過的排場了。

  舒子軍和劉桂蘭昨天幫忙弄到半夜,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王翠花打量著陳瑤。

  一身正紅色的確良嫁衣,頭髮盤得低低的,發間一朵小紅花,銀耳環亮閃閃的。化了妝,白皮膚,彎眉毛,嘴唇水紅。站在青磚灰瓦的院門口,一點都不像農村來的。

  王翠花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還是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