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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甘

  從進這個院子起,眼睛就沒閒下來過,那個花拱門,滿院的喜字,這些東西他一樣一樣看過去,每看一樣,心裡的那根刺就往深處扎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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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退婚那天,陳瑤站在陳家院子裡,不哭不鬧,幾句話逼得他爹掏了雙倍聘禮,當時覺得這個女人不識抬舉,被退婚了就該哭該鬧該尋死,哪有她那樣的?

  現在他知道了。

  她不是不識抬舉,是她根本看不上他。

  徐建國抬起頭,看了一眼東屋的門帘。紅嫁衣的身影剛才從門帘後面一閃而過,他看見了,化了妝的側臉,白得發光的皮膚,發間那朵小紅花,他從來沒見過陳瑤這個樣子。

  好看。

  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好看。

  可這個女人,本來是他的。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搪瓷缸子發出咯吱一聲響,王桂蘭嚇了一跳,低聲喊他:「建國?你沒事吧?」

  「沒事。」他把缸子放下,手縮到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

  陳大花也坐在這一桌,就在徐建國斜對面。

  她從開席就一直在看徐建國,進院子的時候臉色就不對,看到花拱門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拜堂的時候他站在人群後面,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

  陳大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他在後悔。

  後悔退了陳瑤的婚,後悔跟她搞在一起。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把褲腿攥出了褶子,看著東屋門帘後面透出來的燈光,心裡的火一竄一竄地往上冒。

  為什麼陳瑤每次都這麼好運?被退婚了有人救,救了有人娶,娶了還要辦一場這麼出格的婚禮,那個舒子也對她那麼看重,臉上那副撿了寶的表情,瞎子都看得出來。

  憑什麼?

  她低下頭,扒了一口冷掉的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酒席漸漸散了,鄉親們陸陸續續站起來道別,有人喝多了,被家裡人扶著走的,陳母站在院門口一個一個送,嘴上說著「慢走慢走」,臉上的笑就沒收過。

  舒子也送走了最後幾個堂兄弟,走回東屋門口。

  「瑤子。」他在門外喊了一聲。

  門帘掀開,陳瑤站在門口,她已經把銀耳環摘了,手腕上的紅繩還在,口袋裡鼓鼓囊囊的花生紅棗還沒拿出來。

  「我回去了。」舒子也說。

  陳瑤點了一下頭,這是他們早就說好的,村里辦一場,晚上他回城,明天一早帶車來接她進城再辦一場,今晚不洞房,她一個人住東屋。

  「路上慢點。」

  「嗯。」舒子也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站在門口,看著他高大的背影穿過院子,推起院門口的自行車,跟等在巷口的舒子軍他們會合,幾個人騎上車子,在土路上捲起一道黃塵,拐了個彎,不見了。

  陳母站在灶房門口,嘆了口氣:「不留他住一晚?」

  「明天還要進城辦一場,他回去收拾收拾。」

  陳母沒再問。

  徐建國和他娘是最後走的,王桂蘭拉著臉,隨了禮錢,連客套話都沒說幾句,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花拱門在夕陽里拖著長長的影子,野花已經有點蔫了,但紅的黃的紫的還是好看的,院子裡那些喜字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路。

  走出一段距離,王桂蘭終於憋不住了:「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要是沒跟她退婚,今天這場面就是你徐家的!」

  徐建國沒吭聲。

  「那個陳大花有什麼好的?又沒陳瑤好看,家裡又窮,還背了推人下水的名聲!你當初是瞎了還是傻了?」

  「行了!」徐建國吼了一聲,加快腳步走在了前面。

  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今天這場婚禮,不是沒想過,如果當初沒跟陳大花搞在一起,沒讓人把陳瑤推下河,那今天站在東屋門口穿著紅嫁衣的人就是他的新娘子。

  這個院子,這個拱門,這些喜字,所有人的誇讚,都是他徐建國的臉面,說不定還能傳到城裡去,讓城裡人也知道向陽大隊有這麼一場出格的婚禮。

  那今天有出息的人,就是他了。

  可是現在呢?全大隊的人都知道他被陳瑤甩了,都知道他撿了陳大花這個被人戳脊梁骨的女人。

  他的拳頭攥得咯吱響,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

  陳大花站在巷口,看著徐建國和他娘走遠的背影,咬著嘴唇沒出聲。

  她本來想追上去跟他說幾句話,但王桂蘭那個臉色,她不敢,只能站在那兒,看著徐建國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建國哥……」她在心裡喊了一聲。

  沒人聽見。

  舒子也騎著自行車,跟幾個堂兄弟一路往城裡趕,秋天的天黑得早,騎到半路,太陽就落了。

  「哥,你今天可是風光了,嫂子那個院子,我回去得跟我娘說三天三夜!」舒子平在後頭扯著嗓子喊。

  他沒接話,腳下的踏板蹬得更快了。

  心裡有事。

  今天,他在向陽大隊長了臉,明天瑤子進城,在舒家辦,他不能太寒磣,城裡的條件比村里好,但東西也得他自己張羅。

  到了城裡,天已經擦黑了,舒家的院子是獨院,三間正房兩間偏房,青磚灰瓦,在城裡不算好也不算差。

  把自行車支好,進了院子就開始翻箱倒櫃。

  能用的東西全搬出來了,紅紙、剪刀、漿糊、去年過年剩的一掛小鞭炮、幾尺紅布、一對舊燈籠,亂七八糟堆了一院子。

  舒子軍跟在後頭進了門,看弟弟蹲在院子裡折騰,沒吭聲,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點了根煙。

  「你不幫忙?」舒子也頭也沒抬。

  「你還沒叫我呢。」舒子軍吐了口煙。

  「你先弄,我看著,缺啥跟我說。」

  舒子也沒再理他,把紅紙裁開,比著白天在陳瑤家看到的喜字,剪了幾個,他沒有陳瑤那手藝,剪出來的喜字歪歪扭扭的,但湊合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