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新郎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院子裡的人都站起來,往院門口涌。
舒子也騎在最前面,一輛二八大槓,車把上繫著紅布條,他身後跟著他大哥舒子軍,還有三個堂兄弟,一人一輛自行車,排成一溜,在土路上捲起一道黃塵。
今天穿的是運輸隊的工裝,不是平時那件洗白了的舊棉襖,是一件嶄新的深藍色工作服,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領口整整齊齊。
他個子高,騎在自行車上,兩條長腿撐在地上,穩穩噹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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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這個小伙子長得真精神!」張嬸在門口拍了一下大腿。
把自行車停在院門口,抬頭看見了那個花拱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站了兩秒鐘,目光從拱門上掃過去,又看了看院子裡那些紅喜字、簸箕花、貼了紅紙的窗戶,他沒說什麼,但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這是……誰弄的?」大哥舒子軍從後面跟上來,盯著拱門看了好幾秒,扭頭看舒子也。
「你弄的?」
「不是。」
「那是誰?」
舒子也沒回答,抬腳進了院子。
院子裡的人自動讓出一條路來。他穿著一身新工裝,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在灰撲撲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有人低聲說
「這後生長得真好」
「怪不得陳家丫頭願意嫁」。
陳母從灶房出來,看見舒子也,臉上笑開了花:「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他站在院子中間,環顧四周,終於看清了全貌,野花拱門,紅紙喜字,簸箕紅花,滿院子的熱鬧。
那些花花草草在這個院裡,亮得像一團一團的火。那幾個堂兄弟跟在後面,一個個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我天,這院子也太好看了吧!」三堂弟舒子平第一個憋不住,湊到舒子也耳邊,「哥,這是誰想的?我以後結婚也想要這樣的!」
二堂弟舒子安沒說話,但眼睛一直盯著那些野花搭配出來的顏色,嘴裡小聲嘀咕:「這顏色怎麼搭的?黃的白的擱一起,紅的垂下來……真他媽好看。」
舒子軍的媳婦劉桂蘭沒來,但舒子軍自己來了,他看了兩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弟妹這手藝,可以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常的表情。
他是那種心裡翻了天、臉上也不會露出來的人,但他大哥舒子軍還是看出了端倪,舒子也的耳朵尖紅了一下。
陳母把舒子也領到院子中間,高聲招呼堂兄弟們坐下,院子裡的桌子都坐滿了人,嗑瓜子的嗑瓜子,喝水的喝水,熱氣騰騰的,熱鬧得像過年。
「新郎官來了!快,再搬幾把凳子!」張嬸扯著嗓子喊。
陳有福悶聲去搬凳子,臉上雖然沒什麼笑模樣,但手腳比平時利索多了。
東屋裡,陳瑤聽見外面的動靜,心跳快了幾拍。
「娘!」她朝門口喊了一聲。
陳母推門進來。
「娘,舒子也來了?」
「來了來了,在院子裡呢,你那幾個堂兄弟也在,都夸院子好看呢!」
她把那套和她嫁衣匹配的衣服遞過去:「娘,你讓他把這身換上。」
陳母接過衣服,看了閨女一眼,眼眶又紅了:「行,你等著。」
她聽見院子裡傳來陳母的聲音:「子也啊,瑤子讓你換上,結婚穿!」
院子裡響起一陣起鬨的聲音,是舒子也那幾個堂兄弟,有人吹了聲口哨,舒子平在喊「老舒你媳婦對你真好」。
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動靜,有人在笑,有人在推搡。
過了一會兒,陳母又推門進來了,笑得合不攏嘴:「換上了!瑤子你不知道,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就跟長在身上一樣!院子裡的人都說好看!」
她抿著嘴笑了一下。
外面的喧囂聲越來越大。
有人在喊「新娘子出來」。
有人在笑,有孩子在院門口跑來跑去地喊「看新娘子看新娘子」。
陳瑤站起來,最後對著那面巴掌大的圓鏡看了一眼,低盤發,紅絹花,銀耳環,紅嫁衣。
手腕上兩根紅繩。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東屋的門。
院子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東屋的門開了。
院子裡的喧鬧聲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個方向涌過去。
陳瑤站在東屋門口,手扶著門框,陽光正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紅嫁衣的領口和肩膀鍍上一層薄薄的光。
低盤發,紅絹花,銀耳環在日光里閃了一下,她化了妝的臉在這個院子裡,亮得像一盞燈。
「天吶……」不知道誰倒吸了一口氣。
沒有人說話,連嗑瓜子的都停了。
他站在院子中間,手裡還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看見陳瑤出來的那一刻,缸子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他就那麼看著她,目光定定的,像是要把她這個人刻進眼睛裡,舒子軍在旁邊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才回過神來,把缸子放下,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她走下台階,紅嫁衣的裙擺在腿邊輕輕擺動,走到舒子也面前,站定。
「來了?」她說。
「來了。」他說。
旁邊的人終於反應過來,笑聲、起鬨聲、掌聲一下子炸開了。
「新郎官愣什麼神啊!」
「新娘子太好看了,看傻了唄!」
「快拜堂快拜堂!」
堂屋已經收拾好了,八仙桌擦得鋥亮,桌上擺著兩碗紅糖水、兩盤點心、一對紅燭。
陳奶奶拄著拐棍站在堂屋門口,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新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看著陳瑤走過來,嘴抿著,沒說話,但眼眶紅了。
拜堂的儀式很簡單,沒有司儀,沒有禮炮,就是按村裡的老規矩。
東屋裡,陳奶奶坐在炕沿上,拉著陳瑤的手不放。
「你婆婆那邊,」老太太壓低了聲音,湊到陳瑤耳邊。
「要是給你臉色看,你回來跟奶奶說。」
「奶奶,我能應付。」
「你應付什麼?」陳奶奶急了。
「奶奶,我不是以前的陳瑤了。」
陳奶奶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審視,有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半晌,老太太嘆了口氣:「你確實不是以前的你了,以前的瑤子不會做這些,不會畫圖,不會做衣裳,不會把院子弄成這樣,你是變了,但是,變了好,變得好。」
院子外面酒席正酣,六張桌子全坐滿了,雞鴨魚肉擺上來,雖然每桌只有一盤肉、一碗雞、幾樣素菜,但在這個年代已經是頂好的席面了。
鄉親們吃得嘴巴油汪汪的,喝的是陳有福自己釀的地瓜燒,臉紅脖子粗地划拳。
徐家人坐在靠牆角的那一桌。
徐大隊長沒來,派了他媳婦和徐建國來隨禮,到底是同一個大隊的,又是前未婚妻,不來不好看。
王桂蘭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口,眼睛一個勁兒往東屋那邊瞟。
「建國,你吃啊。」王桂蘭低聲說。
他沒動筷子,他手裡攥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早就涼了,一口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