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子,快進你屋裡去,老宅的人快到了,先別出來。」
「知道了娘。」
把門帶上,她就坐在炕沿上等著。把那套給舒子也做的衣服從柜子里抽出來,疊好放在手邊,一會兒他來了趕緊讓他換上。
外面漸漸有了人聲。
先是陳家老宅的人,陳老太太拄著拐棍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陳大伯一家、陳二伯一家,還有幾個孩子,他們剛拐進巷子,遠遠就看見陳有福門口那個花拱門,齊刷刷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陳二伯揉了揉眼睛。
陳奶奶沒說話,走近了幾步,仰頭看著那些纏在竹子上、開得熱熱鬧鬧的野花,黃的白的紫的,垂下來的紅蓼穗子在晨風裡輕輕晃。
「這是瑤子弄的?」陳大伯轉頭看陳二叔,兩人大眼瞪小眼。
「這孩子,打哪兒學的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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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母在院子裡聽見動靜,趕緊迎出來:「爹,娘,大哥二哥,快進來吧,站在門口乾啥?」
陳家老宅的人這才回過神來,一個接一個往裡走,一進院子,又愣住了。
窗戶上貼著紅喜字,門框上也是,院牆上、老槐樹上,到處都是紅紙剪的圖案,幾個簸箕倒扣著架在竹竿上,貼了大紅紙和喜字,遠遠看去像開出來的紅花朵。
「天吶,」陳大伯的媳婦張秀蘭忍不住出聲。
「這院子也太好看了吧!」
嫁到陳家二十多年的人了,村里紅白喜事見過不少,有錢人家的也見過,但從來沒有哪一家把院子布置成這樣,不是花的錢多,是花了心思,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真好看」的心思。
「瑤子呢?」陳奶奶問。
「在東屋呢,還沒出來。」
「我去看看。」陳奶奶拄著拐棍往東屋走。
陳母把老宅的人讓進院子裡,又忙著去灶房了,推開東屋的門,陳瑤趕緊站起來去扶。
「奶奶,您怎麼過來了?外面涼…….」
「涼什麼涼,我這把老骨頭不怕涼。」陳奶奶擺了擺手,不讓陳瑤扶,自己慢慢走進來,在東屋裡站定。
土牆,土炕,糊了舊報紙的窗戶,角落裡疊得整整齊齊的嫁妝包袱,老太太的目光在那件掛在牆上的紅嫁衣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落在孫女臉上,這個孫女從上次掉進河裡以後,變化太大了,看來是一個有出息的。
「奶奶,您坐。」她把炕沿讓出來。
「不坐。」陳奶奶拄著拐棍,站在陳瑤面前,渾濁的眼睛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幾遍。
忽然伸手,摸了摸陳瑤的臉,又摸了摸她的頭髮,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但很暖。
「白了」
陳瑤沒忍住笑了一下:「抹了粉的。」
「抹粉也是白的。」陳奶奶收回手,拄著拐棍,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
陳奶奶從兜里掏出兩根紅繩,拉著陳瑤的手,把紅繩系在她的兩隻手腕上,一邊系一邊嘴裡念念有詞:「紅繩栓手,日子長久。紅繩栓腕,婆家不嫌。」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兩根細細的紅繩,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
陳奶奶系完紅繩,拍了拍她的手背。
又從炕頭摸過那面巴掌大的圓鏡,用袖口仔仔細細擦了一遍,舉起來照了照陳瑤的臉。
鏡子裡映出一張化了妝的臉,白皮膚,彎眉毛,嘴唇水紅,發間一朵小紅花。
「好看,比你娘出嫁的時候還好看。」陳奶奶放下鏡子,聲音忽然有點哽。
她伸手握住老太太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陳奶奶反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緊,攥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從炕沿上站起來,拄起拐棍。
「行了,我該說的說了,你等著吧。」老太太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沒回頭,聲音不大。
「瑤子,進了城,好好過日子,別怕,你身後有陳家。」
門帘落下,陳奶奶出去了,東屋裡又安靜下來。
她坐在炕沿上,看著手腕上繫著紅繩,口袋裡裝著花生紅棗桂圓。
陳大花跟在人群最後面,一進院子就咬著嘴唇沒松過。
她的眼睛從花拱門上掃過去,從喜字上掃過去,從那些倒扣的簸箕上掃過去,每掃一樣,臉色就白一分,她知道今天是陳瑤的大日子,她不該來,但還是來了,她要看看,一個被她推下水的賤人,能辦出什麼樣的婚禮。
現在她看到了。
比她能想到的,好一百倍。
她的指甲掐進手心裡,不能說話,不能說任何不好聽的話,今天是陳瑤的好日子,她要是敢說半個不字,全村人的唾沫能把她淹死。
但她心裡在罵,這個小賤人,不知道從哪裡弄來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學城裡人那一套,一點見識都沒有,嘴上不敢說,臉上還得掛著一絲假笑。
院門口又來了人,村東頭的張嬸,村西頭的王叔,還有跟陳家交好的幾戶人家,陸陸續續到了,最先來的是張嬸,她一進院子就「哎呀」了一聲,腳像釘在了地上。
「有福家的!你們家這院子是誰弄的?」
陳母正在灶房忙活,聽見喊聲探出頭來:「是瑤子,她自己弄的。」
「瑤子?」張嬸的嗓門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得見。
「這孩子也太能幹了!我閨女出嫁的時候要是有這排場,我做夢都能笑醒!」
後面來的人越來越多,一進院子都是一個反應,先愣一下,然後東看西看,嘴裡嘖嘖個不停。
「這竹子是從哪兒找的?」
「這花是真的還是假的?喲,真的!這大秋天的上哪兒采的?」
「你們看窗戶上那喜字,剪得多細緻,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喜字。」
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男人們被陳有福招呼著在借來的桌子旁坐下,女人們擠在灶房門口幫忙,孩子們在花拱門下鑽來鑽去。桌子上擺著陳母昨晚炒的瓜子和花生,還有幾碟水果糖,在這個年代,是頂好的招待了。
陳有福從鄰居家借了六張桌子,凳子椅子湊了三十來把,這會兒差不多坐滿了。
有人嗑瓜子,有人抽菸,有人端著搪瓷缸子喝熱水,嘴裡聊的全是陳家這個院子。
「你說陳家老三,退婚那會兒多慘,差點淹死。這才一個月,就嫁進城了。」
「可不是嘛,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什麼福不福的,人家那後生是真心,你看這院子布置的,後生還沒來呢,女方家自己弄成這樣,這得是多上心。」
陳有福蹲在灶房門口,旱菸袋夾在指間,聽到這些話,沒吭聲,但煙抽得更慢了。
陳母從灶房端著一盆洗好的碗出來,路過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咱們閨女,有本事。」
陳有福「嗯」了一聲。
這時候,巷口傳來了自行車的聲音。
不止一輛,是好幾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