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向陽大隊,狗都睡了。
陳大花躺在炕上,聽著二嬸李桂蘭的鼾聲一起一伏,等了很久,等到月亮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慘白的光。
她輕輕掀開被子,腳先著地,摸黑穿上鞋,門軸是她白天偷偷抹了菜籽油,推開的時候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貼著牆根走到院門口,拔開門閂,閃身出去,又輕輕掩上。
夜風冷,她攏了攏衣襟,快步往村西頭走。
村西頭的打穀場,麥秸垛堆了大半年了,沒人管,這是她和徐建國約好的地方,從徐家走到這兒也近,也隱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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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的時候,打穀場上空無一人花月亮被雲遮了,四周黑黢黢的,風吹過麥秸垛,發出沙沙的響聲。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遠處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三兩聲狗叫:「汪汪汪」在夜裡格外清楚。
陳大花的心猛地一跳,這是她和建國哥的暗號。
「建國哥」她壓低聲音喊。
一個黑影從巷口閃出來,快步走過來,借著雲縫裡漏出來的月光,她看清了那張臉。
「大花。」
徐建國走近了,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往麥秸垛後面帶。
「建國哥,你可算來了。」
靠在他懷裡,聲音軟下來。
「我娘睡得晚。」
陳大花仰起臉看他:「建國哥,陳瑤明天就嫁到城裡去了。」
他的手在她腰上頓了一下。
「你心裡不憋屈?」大花看著他的臉。
「她被你退婚,還能嫁進城,城裡人,正式工。」
徐建國沒說話。
他憋屈,憋屈得要命。
退婚那天,陳瑤站在院子裡,不哭不鬧,幾句話逼得他爹掏錢,他徐建國活了二十二年,沒丟過那麼大的人。
更讓他堵心的是,陳瑤轉眼就要嫁進城了,一個被他退了婚的女人,過得比他還好,他嫉妒,嫉妒得牙根發癢。
但這個話不能跟陳大花說。
「別提她了。」
他把大花摟緊,下巴抵在她頭頂。
「我跟她早沒瓜葛了。」
「那你什麼時候娶我?」
「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
徐建國的手開始不老實,從腰上往下滑:「我娘那邊還在做工作,你家出了那檔子事,村里閒話多,再過些時候,我就讓我娘到你家提。」
陳大花被他摸得身子發軟,剛才那點氣慢慢消了,麥秸垛後面,兩個人漸漸靠在一起,夜風從打穀場上吹過,蓋住了別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陳大花靠在他肩膀上,伸出一隻手摸著他的胸口:「建國哥,我現在已經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要讓我等太久。」
徐建國摟著她,喘氣還沒勻過來:「不會的,你放心。」
「那你回去跟你娘說,讓她早點來提親。」陳大花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我娘那邊我去說,都到這個份上了,還能不嫁?」
徐建國低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陳大花的臉紅撲撲的,眼睛裡有光,是真的把自己交給他了。
他心軟了一下。
說實話,他是喜歡大花的,比陳瑤會撒嬌,比陳瑤會來事兒,要不是推人下水那事兒鬧得太大,他早就娶了。
「過幾天我就讓我娘來。」他說。
大花笑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拍打身上的草屑:「那你快回去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從打穀場出來,在巷口分了手。
大花摸著黑往回走,腳步輕快,心裡盤算著怎麼跟她娘開口,陳瑤嫁進了城又怎麼樣?她嫁進大隊長家,吃穿不愁,在村里照樣挺得起腰杆。
徐建國往家走的路上,腳步就沒那麼輕快了。
他心裡越發不痛快,憑什麼?一個他不要的女人,憑什麼能嫁到城裡去?
他狠狠踢了一腳路上的石子。
這些事情,陳瑤都不知道。
她也沒興趣知道。
渣男配賤女,天造地設。
一個背信棄義,一個心狠手辣,湊在一起正好,省得禍害別人。
她懶得管,也沒空管。
因為今天晚上,是她在這個家的最後一夜,明天,她就要嫁人了。
初八,天還黑著,陳瑤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慢慢睜開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聽見灶房裡傳來陳母燒火的聲響,才慢慢坐起來。
沒有急著下炕,而是在黑暗中把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情在心裡過了一遍,上山採花、布置院子、化妝、穿嫁衣、等舒子也來、拜堂。
事不少,但她不慌。
穿好衣服出來,陳志強還在睡,她推開他那屋的門,推了推他的肩膀:「志強,起來。」
「天還黑著呢……」陳志強翻了個身。
「起來,跟姐上山。」
「上山?今兒你出嫁,上山幹啥?」
「找東西。」
陳志強雖然糊塗,但姐姐的話他聽,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褲子,趿拉著鞋跟陳瑤出了門。
天將亮未亮,東邊的天際有一線魚肚白,姐弟倆一人背著一個編織袋,沿著後山的小路往上走。
「姐,咱們找啥?」
「花,草,什麼都要,好看的,顏色亮的。」
九月底的野花不多了,但陳瑤有耐心,帶著陳志強在山坡上、溝渠邊、樹林裡轉了一大圈。
零零星星湊了不少,幾叢野菊花,黃的白的都有;一把紅蓼,穗子紅得像塗了胭脂;幾枝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綠中帶黃;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小紫花,藏在草叢裡。
姐弟倆在山裡轉悠了差不多兩個鐘頭,到太陽快升起來的時候,才背著鼓鼓囊囊的袋子下山。
到家以後,陳瑤扒了兩口紅薯粥,把碗一推,開始幹活。
她先在牆角找到幾根竹子,是陳有福去年砍回來搭豆角架剩下的。
挑出來,用麻繩綁在一起,做成一個拱門的形狀,立在院門口。
然後翻出幾件洗白了的舊衣裳,用剪刀裁成布條,一條一條纏在竹子上,把竹子本身的顏色遮住,變成淡藍色的底。
陳志強蹲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姐,你到底要做啥?」
「拱門。」
「沒見誰家結婚在門口搭這個……」
陳瑤沒理他,把早上採回來的野花一把一把擺在地上,按顏色和大小分好類,黃的野菊花在最高處,白的在中間,紫的在兩邊,紅蓼垂下來,狗尾巴草點綴在空隙里。一邊插一邊退後兩步看效果,不滿意就拆了重來。
等拱門做完,陳志強站在院門口,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姐……這也太好看吧!」他圍著拱門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垂下來的紅蓼。
「你怎麼知道用這個來布置家裡?」
陳瑤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