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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添妝與嫉妒

  老太太的聲音不大,沙沙的:「那時候你才一丁點大,哭起來嗓門比誰都大,我就跟你娘說,這丫頭將來有福氣。」

  陳瑤沒說話,手搭在老太太的膝蓋上。

  「後來給你定了徐家的親,我以為你這輩子就在村里了。」陳奶奶頓了頓,「誰知道那家人不是東西。退了好,退了乾淨。」

  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紅紙包,塞到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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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

  「添妝。」陳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攢了一輩子的,你太姥姥傳下來的銀鐲子我當掉了,換了這些,你進城去,別讓人家看不起。」

  陳瑤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八十塊錢,在這個年代是巨款,陳老太太攢了一輩子,連塊糖都捨不得給自己買,全攢下來了,為了她這個孫女,連太姥姥傳下來的銀鐲子都當了。

  「奶奶,我不要——」

  「你不拿著,我死不瞑目。」見她語氣忽然嚴厲起來,嚴厲得不像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

  堂屋裡安靜了。

  陳瑤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把那八十塊錢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又摸了摸她的頭,聲音軟了下來:「進了城,好好過日子,別怕,你身後有陳家,有什麼事,回來跟奶奶說。」

  點了點頭,眼淚掉在老太太的膝蓋上。

  陳老太太走了之後,陳大伯陳二叔也來了。

  陳大伯拎著一隻老母雞,陳二叔提了一兜雞蛋,這在農村是頂貴重的禮了。

  二叔沒說什麼話,自知自家做出的醜事,低著頭,陳大伯把那兜雞蛋放在灶房門口,搓了搓手,跟陳瑤說了一句:「到了那邊,嘴甜點,婆婆也是娘。」

  點了點頭。

  陳家老宅的人來了一趟又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灶房裡陳母在燉雞,香味飄出來,混著秋天乾燥的空氣。

  她把那徐家賠禮和奶奶的添妝疊,跟之前的聘禮放在一起,塞進箱子最裡層。

  加上這些天攢的,做嫁衣省下來的幾塊錢,一共有接近七百塊,她手驚訝的捂住嘴,生怕別人聽見,取出二百塊錢,分開放好,出嫁那天偷偷放在父母枕頭下,留著家用。

  在這個年代,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但她知道,進了城,這些錢不經花。

  把包袱系好,長出了一口氣。

  天快黑的時候,陳瑤出了門。

  她沒跟任何人說去了哪裡,只帶了一把鐮刀、一條編織袋。

  後山。

  九月底的山上,野菜不多了。

  陳瑤在灌木叢里翻找了半天,先找到了一小片薺菜,薺菜在春天最多,秋天只剩下零星幾棵,又老又瘦,但也能吃,她蹲下來,一棵一棵地挖,根上的土用手搓掉,扔進編織袋。

  接著是馬齒莧,這東西耐旱,秋天還能找到一些,葉片肥厚,掐回來焯水涼拌,或者曬乾了冬天燉肉。在半山腰的沙土地上找到了一大片,鐮刀一揮,割了小半袋。

  又在背陰的山溝里找到了野蒜和野蔥,一叢一叢的,連根挖起來,蔥白肥嫩,香味很沖。

  最值錢的是蘑菇。

  昨天剛下過一場小雨,背陰面的腐葉底下應該能長出蘑菇來,陳瑤鑽進一片槐樹林,蹲下來扒開落葉,果然看見了幾朵灰白色的蘑菇,是平菇,品相不錯。

  小心翼翼地摘下來,用手絹墊著放進袋子裡,怕壓碎了。

  又找了半個多鐘頭,湊了小半兜,有平菇、有榛蘑,還有幾朵不知名的,她不認識的不敢采,只摘了自己認得的那幾種。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她背著半袋子野菜下了山。

  回到家,她把野菜倒在院子裡,借著灶房透出來的燈光,一樣一樣地挑揀。

  薺菜擇乾淨,紮成小把,馬齒莧挑嫩的留出來,老的曬乾,野蒜和野蔥掐掉枯葉和根須,整整齊齊碼在一起,蘑菇挑出品相好的,單獨放。

  陳母從灶房出來,看見她蹲在院子裡整野菜,愣了一下。

  「你上山了?」

  「嗯。」

  「賣?」

  「嗯。」陳瑤頭也沒抬。

  「後面你和爹去賣,野菜不用票,城裡人想買都買不著。」

  陳母蹲下來幫她擇菜,也沒問她能賣多少錢。

  陳瑤心裡有數,這一袋子野菜,在城裡至少能賣一兩塊錢,不多,但夠家裡吃一個月的鹽。

  她不是非得賺這一兩塊錢。

  但她想在嫁人之前,再為這個家做點什麼。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在一起吃了那隻雞。

  陳小軍啃著雞腿,眼淚還在眼眶裡轉,但已經不哭了,老爹喝了兩杯地瓜燒,臉紅紅的,話比平時多了一些。

  「瑤子,到了那邊,每個月回來一趟。」

  「嗯。」

  「你娘想你了。」

  陳母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說你自己就說自己,別扯我。」

  陳有福低下頭喝酒,耳朵紅了。

  陳瑤笑了。

  笑完之後,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沒有燈,只有灶房的火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一道。

  村子那頭,陳家老宅的西屋裡,陳大花正躺在炕上翻來覆去。

  李桂蘭端著一碗紅薯粥進來,看她那個樣子,嘆了口氣:「吃飯了。」

  「不吃。」

  「你鬧什麼脾氣?」

  猛地坐起來,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她咬著一縷頭髮,眼神陰陰的:「陳瑤要嫁到城裡去了。」

  「那關你什麼事?」

  「關我什麼事?她憑什麼?她一個被我推下水差點淹死的人,那個姓舒的瞎了眼嗎?」陳大花的聲音忽然尖了起來。

  李桂蘭把碗重重地擱在桌上:「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干那事,咱家能分出去?你爹能到現在還跟我甩臉子?」

  「我幹的事我自己認!」陳大花的聲音低下來,咬著嘴唇。

  「但她不會有好日子過的,你看著吧,城裡婆婆容得下她一個農村的?她那個嘴,到了婆家早晚吃虧。」

  李桂蘭看了女兒一眼,不知道說什麼。

  「我以後一定會嫁到徐家的。」陳大花攥著被角,聲音篤定。

  「我一定比陳瑤過得好。」

  李桂蘭張了張嘴,想說不現實,她閨女是推人下水過、被全村戳脊梁骨的人,徐家還會娶嗎?

  但她沒說出口。

  她也希望閨女能過得好。

  比陳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