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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舍

  陳母知趣地躲進了灶房。陳瑤把舒子也讓進堂屋,倒了碗水,在他對面坐下。

  「媒人來過了,聘禮我爹收了。」陳瑤開門見山。

  「但我有幾句話,得先說清楚。」

  「你說。」

  「第一,婚禮村里辦一場,我自己操持。城裡那場聽你家的。第二,結婚以後,我不會白吃白住。不管賺多賺少,都是我自己掙的。第三………」

  陳瑤看著他,聲音低了一點。

  「第三,你家裡要是對我不好,我不鬧,但我也不會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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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子也聽完,點了一下頭。

  「還有嗎?」

  「沒了。」

  「那我說兩句。」舒子也放下碗,看著她,「第一,聘禮是我家裡人結婚都這麼多。第二,你賺的錢你自己留著,不用養家。第三,家裡要是對你不好,你告訴我,我去說。說不通,咱們自己過。」

  她愣了一下。

  最後一句話,比什麼都重。

  「自己過」,在這個年代,意味著分家,意味著跟父母鬧翻,意味著被人戳脊梁骨說「不孝」。

  他能說出這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舒子也。」

  「嗯。」

  「你這個人,嘴上不會說好聽的,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沒接話。

  陳瑤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把那套藏青色的衣服取出來,放在他面前。

  「試試。」

  「什麼?」

  「你的結婚衣服。我做的。」

  他看著那套衣服,看了好幾秒鐘。

  他伸手摸了摸衣料,又翻開領口看了看針腳。

  然後站起來,走到灶房裡,過了一會兒再出來,衣服已經穿在身上了。

  藏青色的立領上衣,長褲,版型合身到他以為是照著他的模子刻出來的。他站在堂屋中間,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

  「挺合身的。」他說。

  陳瑤圍著他轉了一圈,伸手扯了扯袖口,又拍了拍肩膀。

  「肩寬沒算準,差半厘米。不過你穿著吧,外人看不出來。」

  半厘米?

  舒子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她,沒說話。

  陳母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舒子也穿著那身衣服,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喲,這是瑤子給你做的?比城裡百貨大樓賣的都好看!」

  他脫下衣服,小心地疊好,還給陳瑤。

  「婚禮那天穿。」他說。

  然後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

  「什麼東西?」陳瑤打開。

  是一對銀色的發卡,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大概是縣城百貨大樓最便宜的那種,但在日光燈下亮閃閃的,很好看。

  「昨天在供銷社看見的。」舒子也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運輸隊的排班表。

  「你先收著,婚禮那天戴。」

  陳瑤把發卡握在手心裡,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見面不空手,走的時候不留飯,話說得少,事做得多。

  「舒子也。」她叫了他一聲。

  「嗯?」

  「以後別買東西了。攢錢。」

  舒子也點了一下頭,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他騎出去沒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陳瑤。」

  「嗯?」

  「你做的衣服,比我穿過的任何一件都好。」

  說完他蹬上車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站在院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對銀色發卡插在頭上,回屋了。

  灶房裡,陳母看著閨女頭髮上那兩片亮閃閃的東西,笑著搖了搖頭,轉身繼續揉面。

  日子,總算有盼頭了。

  初七這天,陳瑤沒有出門。

  陳母在灶房裡忙了一上午,殺了一隻雞,燉了一鍋湯,又把攢了大半年的白面拿出來,蒸了一屜饅頭,這在陳家是過年才有的排場。

  「瑤子,叫你爹吃飯。」陳母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

  她應了一聲,走到院子裡。陳有福蹲在牆角,手裡捏著旱菸袋,煙早就滅了,他沒察覺。

  「爹,吃飯了。」

  陳有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慢慢站起來,把旱菸袋別在腰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低著頭進了堂屋。

  飯桌上,一家人誰都沒怎麼說話。

  陳小軍扒了兩口飯,忽然放下了筷子,眼眶紅紅的。

  「姐。」他說。

  「嗯?」

  「你以後還回來不?」

  「廢話。」

  陳瑤夾了一塊雞腿放到他碗裡。

  「我嫁了人就不是你姐了?」

  陳小軍沒接話,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

  陳母轉過頭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陳有福端著碗,一口飯在嘴裡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她看著這一桌子人,喉嚨發緊。

  穿過來不到一個月,但這個家——三間土坯房、一個悶葫蘆爹、一個愛哭的娘、一個半大小子弟弟,已經是她的家了。

  「娘,我明天嫁人,又不是明天不活了,城裡有啥好的?吃根蔥都要花錢買,我還想在咱家多待幾天呢。」

  陳母破涕為笑,拍了她的手一下:「說什麼胡話,嫁人了就好好過。」

  陳有福終於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到了那邊,別跟婆婆頂嘴,能忍則忍。」

  「爹,我不是忍氣吞聲的人。」

  陳有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擔心、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陳瑤打開,一眼便看出是徐家賠的。

  「賠的那份?」

  陳有福的聲音很低:「徐家賠了二百四十塊,這些你帶上。」

  「爹,我不要!」

  「帶上。」陳有福的語氣忽然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把頭扭向一邊,看著窗外的院子,聲音又低了下去。

  「城裡過日子,沒錢不行。」

  把錢攥在手心裡,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

  下午,陳奶奶拄著拐棍來了。

  老太太一進門,陳母趕緊去扶,陳奶奶擺了擺手,自己慢慢走進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拐棍杵在腳邊。

  「瑤子呢?」

  「在東屋收拾東西呢。」

  「叫她出來。」

  陳瑤過來的時候,陳奶奶看了她好一會兒,老太太八十多了,眼睛花了,但心裡跟明鏡似的。

  「過來。」陳奶奶說。

  陳瑤走過去,蹲在老太太面前。

  陳奶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又摸了摸她的臉,粗糙的手指在她額頭上停了一下。

  「你小時候,我抱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