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燙著捲髮,穿著藏藍色的列寧裝,腳上是一雙黑皮鞋,擦得鋥亮。
她臉上堆著笑,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提包,這就是舒家請的媒人。
李快嘴,方圓幾十里最有名的媒婆。
她身後跟著兩個中年婦女,是舒家的本家嬸子,幫著捧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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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這就是陳家大哥吧?」李快嘴的聲音又脆又亮,整個巷子都能聽見。
「恭喜恭喜啊,我是替城裡舒家來說親的!」
陳有福把人讓進院子。
李快嘴一進院子就四下打量,三間土坯房,牆皮掉了大半,院子倒是掃得乾淨,她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角動了一下。
陳母已經把堂屋收拾出來了,八仙桌上鋪了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擺了一壺茶和幾個粗瓷碗,陳瑤站在堂屋門口,沒進去。
李快嘴一眼就看見了她。
十八歲的姑娘,穿著補丁衣裳,但乾乾淨淨,腰板挺直,臉上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農村姑娘常見的怯,是那種「我值這個價錢」的篤定。
「這就是瑤子吧?」李快嘴笑著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裡的好話像倒豆子一樣出來。
「哎喲,這模樣、這身段,難怪舒家大小子巴巴地要娶!我做了二十年媒,沒見過這麼水靈的。」
她笑了一下,沒接話,側身讓李快嘴進屋。
李快嘴坐定,喝了一口茶,開始說正事。她從提包里掏出一樣樣東西擺在八仙桌上,兩包紅糖、兩斤槽子糕、一條大前門香菸、一塊藏藍色的的確良布料。
「這是舒家的一點心意,不算聘禮,就是見面禮。」
陳有福看了看那些東西,喉結動了一下。這些東西加起來少說值十塊錢,他一年的煙錢都沒這麼多。
李快嘴又從提包里掏出一個紅紙包,放在桌子正中間。
「聘禮,二百現金,六斤棉花,四尺的確良,一對暖壺,一對搪瓷盆,外加兩床被面。」她掰著手指一樣一樣數,聲音大得像在念帳本。
「按城裡的規矩,這不算多,但舒家老二說了,以後他會對瑤子好,不會讓她吃苦。」
陳母站在灶房門口聽著,眼圈已經紅了。
不是因為這些聘禮多,是城裡的舒家,願意為一個農村姑娘拿出這些,說明那個後生是真心的。
李快嘴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什麼「天作之合」「門當戶對」。
說到「門當戶對」的時候她自己都頓了一下,但面不改色地繼續說了下去。
陳有福沉默了很久。
他抽了兩口旱菸,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陳瑤。
她靠在門框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是確定的。
陳有福把旱菸袋在桌腿上磕了磕,開口了:「舒家那個後生,我見過,救過瑤子的命,是個本分人,聘禮我收下,日子你們定。」
李快嘴一拍大腿:「好!陳家大哥爽快!日子我看就下個月初八,老黃曆上說宜嫁娶……」
「等等。」陳瑤開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從門框邊走過來,在陳有福旁邊站定,看著李快嘴,不卑不亢:「嬸子,日子不急,我得先見見舒子也,有幾句話當面跟他說,還有,婚禮在哪兒辦?怎麼辦?我得有個數。」
李快嘴愣了一下,她做了二十年媒,沒見過新娘子自己提條件的。
「在城裡辦唄,舒家在城裡,請幾桌酒席…….」
「不,在村里辦一場,在城裡再辦一場。村里這場,我自己操持,城裡那場,聽舒家的。」
李快嘴張了張嘴,看了陳有福一眼。
陳有福悶聲說:「聽閨女的。」
李快嘴心裡嘀咕,這個陳瑤,不是個省油的燈,但臉上還是笑著:「行行行,兩頭辦,熱鬧!我回去跟舒家說。」
送走了媒人,陳母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瑤子,你就要嫁人了……」她拉著陳瑤的手,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
「這個家剛分出來,娘還沒跟你過幾天好日子……」
「娘,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陳瑤給她擦眼淚,笑著說,「嫁妝我都準備好了,您別擔心。」
陳瑤把她拉到屋裡,打開柜子。那件紅嫁衣疊得整整齊齊,紅得像火。旁邊是一套藏青色的男裝,做工精細,比城裡百貨大樓賣的任何一件都好看。
陳母愣住了。
「這……都是你做的?」
「嗯。」
「那套男裝,是給舒子也的?」
陳瑤點了點頭。
陳母摸著那套男裝,忽然笑了一下:「這後生上輩子是積了什麼德。」
提親的事在村里傳得很快。不到半天,整個向陽大隊都知道,陳家剛被退婚的那個老三么女,要嫁到城裡去了。
有人說酸話:「一個退過婚的農村丫頭,憑什麼嫁到城裡?」
有人不服氣:「不就是那個救她的後生嗎?可憐她罷了。」
也有人說了句公道話:「人家後生是城裡運輸隊的正式工,不嫌棄她農村戶口,那是人家的福氣。」
王寡婦照例在大槐樹下添油加醋:「我聽說了,聘禮二百塊!還給了一對暖壺、兩床被面!城裡的就是不一樣,出手闊綽…..」
有人問:「那之前徐家的聘禮呢?不是說要雙倍賠嗎?」
王寡婦壓低聲音:「徐大隊長賠了,賠了二百四十塊。陳瑤她爹拿去還債了,這家分得乾淨。」
她路過的時候,正好聽見了最後這幾句。
沒停腳,徑直走了過去。
那些嘴是堵不上的,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己的日子過好,讓那些人想嚼舌根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舒子也當天晚上就知道了提親的結果。
李快嘴回了城,直接去了舒家,把陳瑤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尤其是那句「我先見見舒子也,有幾句話當面跟他說」。
舒子也的娘王翠花聽完,臉色不太好看:「還沒過門就這麼有主意,過了門還得了?」
舒子也沒接話。
第二天一早,他跟運輸隊請了半天假,騎上自行車,直奔向陽大隊。
到了陳家院門口,他剛支好車,陳瑤就出來了。
像是知道他要來。
「來了?」她說。
「來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