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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染布

  回到家,她把紅花倒進鍋里,加了小半鍋水,小火慢煮,灶房裡瀰漫著一股草藥味,混著水汽,嗆得她直咳嗽。

  煮了將近一個鐘頭,鍋里的水從透明變成淺紅、從淺紅變成深紅,最後變成一盞濃稠的紅色汁液,顏色正得不像話。

  成了。

  陳瑤把白棉布浸進去,用手揉搓,讓每一寸布料都吸飽了紅色汁液。然後撈出來,擰乾,掛在院子裡晾。

  夕陽照在那塊布上,紅得像火。

  陳母從灶房出來,看見那塊布,手裡的鍋鏟差點掉了。

  「這……這是咱家那塊白布?」

  「嗯。」

  「你染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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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母走過去摸了摸,又退後兩步看了看顏色,嘴張了半天,說了一句:「比供銷社賣的紅布好看多了。」

  不是好看多了,是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供銷社的紅布是化學染料染的,顏色發悶、發暗。

  陳瑤用的是紅花,天然植物染出來的紅,是活的,有層次,陽光下一照,像一層薄薄的紅釉。

  等布幹了,她開始裁剪。

  這次沒有人借她縫紉機,二嬸那邊的縫紉機她用完了,還回去之後沒好意思再借。陳瑤想了想,決定手縫。

  在現代,她做過全手縫的高級定製。一件婚紗從頭到尾不用機器,全手工縫製,賣出去的價格是機器做的三倍,手縫的針腳更細、更韌,衣服穿在身上更服帖。

  她要把這件嫁衣當成高定來做。

  領口是改良的小立領,不高,剛好托住脖子。前襟做斜開的盤扣,她用剩下的紅花布邊角料自己做盤扣,一顆一顆,大小要一樣,形狀要飽滿。

  腰線收在三指寬的位置,不高不低——她量過這具身體的比例,腰細,臀寬,收腰能最大程度地放大優點。

  裙擺從膝蓋上面開始散開,但不是太散,是含蓄的A字型,走起路來輕輕擺。

  袖子是中袖,剛好遮住上臂最粗的地方,露出一截小臂。

  陳母那幾天看閨女做衣服,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不是沒做過衣服。

  但從來沒見過這種做法,不打版,不畫線,就是坐在那兒,拿著針,一針一針地縫,好像那件衣服早就在她腦子裡長好了,她只是把它從腦子裡拿出來。

  三天後,嫁衣成形了。

  陳瑤把它穿在身上,站在那面巴掌大的圓鏡前看了看。

  鏡子裡的人瘦、黑,但有了這件衣服,整個人像被點了一盞燈。

  紅布襯得她的臉有了血色,收腰的設計讓原本寬大的藍布褂子掩蓋住的身材一下子顯現出來了,腰細,肩窄,鎖骨若隱若現。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終於笑了一下。

  不是客氣地笑,是真的高興。

  嫁衣做完的第二天,陳瑤開始做舒子也的衣服。

  她沒告訴舒子也,想給他一個驚喜,也不完全是驚喜,是她在心裡把這樁婚事當成了自己在1970年代的第一個正式作品。

  新郎的衣服,必須配得上新娘的嫁衣。

  她早就量過舒子也的尺寸。

  上次在貨場,他搬完貨站在車邊喝水,她看了一眼,肩膀多寬,胸膛多厚,袖長到哪裡,腰圍多少。

  不用尺子,她的眼睛就是尺,做禮服做了十幾年,看人一眼就能估出三圍,誤差不超過一厘米。

  她用的布料是跟陳母軟磨硬泡要來的一塊藏青色棉布,陳母攢了兩年,本來打算給陳有福做件過年的新衣裳。

  「娘,先借我用用,爹的新衣裳,年底我給他做更好的。」

  陳母瞪了她半天,最後還是把布料拿出來了。

  舒子也的衣服不需要太複雜,中式立領的上衣,改良了一些,夾克式的版型,比他平時穿的工裝精神不少。

  口袋做了兩個暗兜,不顯眼但實用。扣子用同色布包起來,不露塑料,光整利索。

  褲子是直筒的,褲線燙得筆直。

  她用了一天半的時間,把整套衣服做完了。

  做完之後,她把衣服疊好,夾在被褥底下壓平。

  胭脂在瓷盒裡陰乾了三天,終於成了。

  陳瑤打開那個蛤蜊油盒子,裡面是一層暗紅色的膏體,表面光滑,湊近聞有淡淡的植物清香。

  她用指腹輕輕蹭了一點,在手背上試了試,顏色很正,是那種皮膚里透出來的紅,不是浮在表面的一塊紅印子。

  比她預想的好。

  又試了粉底,沉香粉和友誼雪花膏按比例混在一起,調成糊狀,塗在手背上,能遮住膚色不均,但不夠白。

  她需要提亮。

  這個年代沒有提亮液,沒有高光,沒有珠光粉底,陳瑤想了半天,想到一個東西——珍珠粉。

  珍珠粉是古法護膚品,能提亮膚色,還能養膚。

  向陽大隊沒有珍珠,但有一樣東西可以替代蚌殼。

  柳河裡就有河蚌。

  她讓陳志強去柳河邊摸了幾個大河蚌回來,她把蚌殼洗乾淨、曬乾、碾碎、過篩,反覆磨了三四遍,得到一小撮細白如雪的蚌殼粉。

  加進粉底里,果然亮了。

  鏡子裡的那個人,和十分鐘前判若兩人。

  皮膚白了兩個度,不是慘白,是那種自然的透白。顴骨上淡淡一層胭脂,像剛從外面走進暖屋。嘴唇是水紅色的,不艷不俗,襯著那件紅嫁衣,整個人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陳母剛好進來送水,看見陳瑤的臉,水碗差點沒端住。

  「瑤子……你咋變了個人?」

  「化妝了,娘。」

  「啥?」

  「就是捯飭。」陳瑤笑著把東西收好。「等我以後出嫁那天,我給娘也化一個。」

  陳母沒接話,端著水碗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那個後生娶你,是他的福氣,但他什麼時候來提親?」

  舒家的媒人來得比陳瑤預想的快。

  答應婚事的第三天下午,陳瑤正在院子裡曬太陽,陳志強從村口跑回來,氣喘吁吁:「姐!姐!來人了!一個騎自行車的女人,穿得可體面了,還有好幾個人跟著……..」

  陳瑤心裡有數了。

  她走進裡屋,對著那面巴掌大的圓鏡攏了攏頭髮,換了身乾淨衣裳,還是那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但洗得發白,看著利索。

  用指腹沾了點自製的粉底,在臉上快速拍了一層,又用胭脂點了下唇。

  不是臭美,是她知道:今天是陳家的面子。

  「娘,舒家來提親了。」她一邊系扣子一邊說。

  陳母正在灶房忙活,手裡的碗差點掉了:「啥?今天?」

  「對,您別慌,該咋樣咋樣。」

  陳母深吸一口氣,把圍裙解下來,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拉著陳瑤問:「娘這樣行不?」

  「行,精神著呢。」

  院門被人敲響了。

  陳有福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旱菸袋,看了陳瑤一眼。

  沖他點了一下頭,爹,不急。

  陳有福咳嗽一聲,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