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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準備

  答應舒子也的婚事之後,她沒怎麼睡踏實。

  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腦子裡事情太多。

  嫁衣怎麼做、妝怎麼化、舒子也那身衣服用什麼料子,一樁樁一件件,像紡車上的線團,轉得她頭疼,就算在這個年代物質補充分,但對於女孩子來說,也想要一個正式的婚禮。

  隔天一大早,她就起來了。

  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籠著一層薄霧,草葉上掛滿露水,她沒驚動陳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先去供銷社。

  向陽大隊沒有供銷社,得去五里外的公社,陳瑤走得快,不到一個鐘頭就到了。

  公社供銷社是兩間磚瓦房,門口掛著木牌子,門板剛卸下來不久,售貨員正在擦櫃檯。

  陳瑤進去的時候,裡面沒什麼人。

  她先掃了一圈,靠牆的玻璃櫃檯里擺著幾樣東西:友誼牌雪花膏、蛤蜊油、幾盒看不出牌子的香粉,還有一小盒紫羅蘭沉香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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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些。

  沒有粉底液,沒有隔離霜,沒有遮瑕膏,沒有眼影盤,沒有口紅,不,有一管,上海牌的,只剩下最後一支,顏色是那種艷得不講道理的玫紅。

  「同志,這個多少錢?」陳瑤指了指那罐口紅。

  「六毛八。」

  她咬了咬牙,買下了。

  她又買了友誼牌雪花膏、一盒沉香粉、一盒蛤蜊油,花了將近一塊五。

  兜里本來就剩三毛錢,之前買嫁衣的錢還沒到手,這錢是找陳母借的。

  陳母沒問她幹什麼用,把錢塞給她的時候只說了一句:「別讓你爹知道。」

  東西太少,她拎著那個小紙包往回走,心裡在盤算,雪花膏能當基礎護膚用,蛤蜊油是凡士林類的,能當潤唇膏和局部滋潤。

  沉香粉可以混在雪花膏里做粉底,但那支口紅的顏色太艷了,不適合做婚禮妝。

  她需要一個自然的紅色。

  胭脂。

  這個年代沒有胭脂。

  但她知道胭脂怎麼做。

  在另一個時空,她剛開始學化妝的時候,跟著一個老師傅學過古法胭脂的做法。

  那還是她在蘇州開第一家店之前的事,上了三個月的課,學了怎麼做口紅、怎麼做香皂、怎麼做手工護膚品。

  當時覺得是好玩,沒想到有一天會在這個年代派上用場。

  做胭脂需要紅色花瓣。

  回到家,放下東西,換了雙舊布鞋,拿了條編織袋,往後山去了。

  向陽大隊後面有一片矮山,當地人叫它「土坡嶺」,其實是幾座連綿的黃土包,長滿了灌木和野草。

  山上野花已經不多了,但陳瑤記得上山路上有一片鳳仙花,紅的粉的開得正旺。

  她找到那叢鳳仙花的時候,長出了一口氣。

  夠了。

  她把花瓣一把一把摘下來,放進編織袋裡。紅的多摘,粉的也留著,顏色淺的可以用來調色。摘了半個多鐘頭,袋子裝了大半滿。

  下山的時候,她又在一棵老槐樹下發現了半乾枯的茜草根,茜草根能染紅色,也可以做胭脂的基底,她蹲下來摳了幾根,塞進口袋。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了。

  陳母問她去哪兒了,她說「上山轉了轉」,看了她一眼,沒多問。

  她把灶房的門關上,開始做胭脂。

  做法是她記憶里那個老師傅教的。

  先把鳳仙花瓣洗乾淨,放在粗瓷碗裡,用擀麵杖搗碎。

  花瓣汁水濺出來,染紅了她的手,搗到花瓣變成泥狀,擠出汁水,用紗布過濾掉渣滓。

  紅色的花瓣汁,濃得像血。

  然後把茜草根洗淨、晾乾、碾碎,加一點點水煮開,濾出紅黃色的汁液。

  兩種汁水按比例兌在一起,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沉穩的胭脂紅。

  最難的一步是沉澱。

  她需要讓汁水靜置一整晚,第二天倒掉上層清液,留下底部的紅色沉澱物,然後在沉澱物里加一點點蜂蜜,攪拌均勻,裝進小瓷盒裡陰乾。

  她翻遍了灶房,找到一個用完的蛤蜊油盒子,洗乾淨,把調好的胭脂漿倒進去,蓋上蓋,放在灶台後面最陰涼的角落。

  「得放三天。」她自言自語。

  陳母在灶房門口探頭探腦:「瑤子,你在做啥?神神叨叨的。」

  「化妝品。」

  她把灶房收拾乾淨,洗掉手上紅色的汁水。

  「啥?」

  「就是擦臉的,等做好了,我給娘也抹點。」

  陳母半信半疑地走了。

  做胭脂只花了半天,但等它干透要好幾天,陳瑤等不了,她得同時準備別的東西。

  嫁衣是她最上心的事。

  上次去縣城買的那件暗紅色棉布嫁衣,布料太次,她一直不滿意,這次是給自己做兩件,不能湊合,舒子也送來的布料也可以用的。

  她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找到的只有幾塊碎布頭和一匹陳母攢了三年沒捨得用的白色棉布,白棉布倒是純棉的,還算細密,但這個年代誰結婚穿白衣服?

  陳瑤想了半天,有了一個主意。

  染。

  她在現代做過植物染色,知道好幾種天然染料化栗殼可以染棕色,洋蔥皮可以染黃色,茶葉可以染舊色,但要的是紅色,而且是那種紅得正、紅得亮、穿上身喜氣洋洋又不俗氣的紅。

  翻遍了記憶,有一種最容易找到的,石榴皮。

  向陽大隊沒有石榴樹,但隔壁村有,她讓陳小軍去隔壁村上學的路上,「順手」摘了幾個石榴回來,陳小軍不知道姐姐要幹什麼,但聽話,第二天就帶回來一兜子石榴。

  陳瑤把石榴剝皮洗淨、切碎、加水煮,煮出來的汁液是淡黃色的,不是紅色。

  她不死心,又試了茜草根。

  上次摳回來的茜草根還剩一些,她煮了一鍋,這回是紅棕色的,顏色不夠亮。

  最後她想到了紅花。

  不是鳳仙花,是真正的紅花,中藥材里的那個紅花,菊科植物,花瓣曬乾了是橙紅色的,能染布也能入藥。

  向陽大隊沒有,但公社衛生所有。

  她隔天又跑了一趟公社衛生所,坐診的老中醫姓周,頭髮花白,聽她說要買紅花,多看了她兩眼。

  「買多少?」

  「二兩。」

  「二兩不少,你要這幹什麼?」

  陳瑤早就想好了說辭:「我娘身子不好,氣血不足,老中醫開的方子裡有紅花,我幫她抓的。」

  周大夫沒再問,稱了二兩紅花,包在紙包里,收了她八毛錢。

  把紅花揣在懷裡,心跳得有點快。

  不是為了騙大夫,是因為她記得,紅花染色,是最古老的紅染法之一。

  煮出來的顏色是正紅色,比鳳仙花亮,比茜草更艷,是那種穿在身上能讓人眼前一亮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