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不是沒有反應,而是在用那幾秒鐘的時間,把這幾個字的重量、來由、後果,統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你家裡知道嗎?」她問。
「知道。」
「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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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意。」
陳瑤把水杯放下了,靠著桌沿站著,跟他面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吃飯用的矮桌,桌上還鋪著她沒畫完的設計圖。
「舒同志,」
「你家裡人不同意,你跟我說你要娶我,這不是讓我往火坑裡跳嗎?」
「火坑我自己跳。」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只管嫁。」
陳瑤看著他。
這人說話不過腦子嗎?
不對,他是過了腦子的,他知道家裡會反對,知道農村戶口意味著什麼,知道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但他還是來了。
「你為什麼想娶我?」陳瑤問。
「你被人推下河,我救的你。」他的回答沒有任何修飾,直來直去。
「村里傳閒話,說咱倆不清不楚,我要是現在不娶你,以後誰還敢要你?」
「就因為這個?」
舒子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點不耐煩,不是對她的不耐煩,是對自己說不清楚的那種不耐煩。
「不全是。」他說,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
「我見過你畫畫,見過你坐我車上算帳,也見過你在井台邊跟那幾個婆娘頂嘴。你不是那種會哭哭啼啼過一輩子的人,我娶你,不是因為你可憐,是因為我想跟你過日子。」
她一時不知如何開口了。
在現代活了二十八年,談過戀愛,被追過,也追過人。她聽過很多表白的版本,有寫詩的,有送花的,有包下整個餐廳的。
但沒有一個人這樣說過,不是因為你有用,不是因為你好欺負,不是因為我到了年紀該結婚了,就是因為我想跟你過日子。
這句放在現代會被發好人卡的話,在這個年代、從這個人口裡說出來,忽然就變得很重。
「舒子也,」她第一次叫他全名。
「你家在城裡,我在農村,我嫁給你,戶口進不了城,找不到工作,連糧票都沒有。」
「你一個月四十多塊,養兩個人夠嗆,以後有了孩子更夠嗆,你家看不上我,你大嫂也不會給我好臉色,你想過這些嗎?」
「想過。」
「那你還來?」
舒子也看著她,認真的說道:「這些事我管不了,既然我來了,就說明我想和你走下,你跟我家裡人能相處就相處,不能相處,咱們就搬出去住,至於我養不養的起………」
他頓了一下。
「你要是願意嫁,我二十四小時在運輸隊出車,賺的錢全給你,」
把事情放在自己身上,不畫大餅,不推給未來。
她垂下眼睛,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其實她心裡在算帳。
嫁給他,壞處一大堆:戶口問題、婆媳矛盾、城裡沒根沒基、日子緊巴巴。
好處呢?
好處是一個會把落水的陌生人從河裡撈上來的人,是一個願意為一個農村姑娘作證不怕得罪大隊長的人,是一個家裡人全部反對還要騎車十幾里來問「你願不願意」的人。
這年頭,這樣的人不多。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陳瑤抬起頭。
「說。」
「我嫁給你,但我要自己賺錢,你不能攔我,也不能嫌我不安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沒完成的笑。
「不會,以後你做什麼事我都支持你」
「還有,」陳瑤說,「你家裡的事,我會好好跟她們相處,我不找事,但是事找我,那就不行。」
舒子也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你不用一個人扛。」
她愣了一下。
「不用擔心,你是我娶的,不是我家雇的。」
堂屋安靜了一會兒。
灶房裡傳來陳母咳嗽的聲音,還有水壺燒開的咕嘟聲。院子裡不知道誰家的公雞叫了一聲,拖得老長。
「那行。」陳瑤說。
「行什麼?」
「行,我嫁。」
舒子也盯著她看了兩秒鐘,確定自己沒有聽錯,然後從挎包里掏出那個紙包,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兩條紅色的枕巾、一對搪瓷盆、一包水果糖。
「這是?」 她看著這些東西。
「定親的。」舒子也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語氣平靜得像在運輸隊清點貨物。
「正式的聘禮回頭讓媒人送來,二百塊錢、六斤棉花、四尺的確良,還有一對暖壺,這是我自己先拿來的,不算禮數,算心意。」
陳瑤看著桌上那條紅色枕巾,上面印著大牡丹花,紅彤彤的,土得扎眼。
但她鼻子忽然有點酸。
不是因為這東西多貴重,是因為這個不愛說話的男人,在全家都反對的情況下,騎了十幾里路,自己帶了「定親禮」來,先把事情定下來,不讓她懸著心。
「舒子也。」她說。
「嗯。」
「你這個人,嘴是笨了點。」
他也沒反駁。
「但是做的事,比那些嘴甜的一百個人加起來都強。」
舒子也的耳朵尖紅了一下。
沒接話,把那包水果糖推到陳瑤面前,站起來。
「我走了,三天後媒人來,你準備準備。」
「你不吃了飯再走?」陳瑤站起來。
「不了,回去還有事。」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陳瑤。」
「嗯?」
「你之前做的那件紅衣裳,好看,結婚的時候穿。」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陳母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見桌上的枕巾、盆和水果糖,又看見閨女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門發呆,什麼都明白了。
「瑤子……你答應了?」
「嗯。」
「那個後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後憋出一句。
「他看著是真心。」
她沒說話,拿起桌上那顆水果糖,剝了糖紙塞進嘴裡。
橘子味的,甜得有點齁。
轉身回屋,重新坐在桌前,拿起鉛筆,把那張沒畫完的設計圖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另一張。
不是禮服。
是男裝。
她量過他的尺寸,上次在貨場,他搬完貨站在車邊喝水,她看了一眼,肩膀多寬,腰多粗,袖長到哪裡。
不用尺子,她的眼睛就是尺。
畫到最後,她在紙的角落寫了一行小字,然後劃掉了。
那行字是「給舒子也的結婚禮物。」
劃掉是因為,這個年代的人不興這麼寫字,但東西她要做,做一件他這輩子穿過最好看的衣裳。
院子外面,舒子也騎上自行車,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
騎出去半里地,他忽然停了車,一隻腳撐在地上,從兜里摸出煙來點了一根。
他抽了兩口,抬頭看了看天。
秋天的天很高,藍得發脆,一絲雲都沒有。
他忽然笑了一下。
沒人看見。
然後把煙掐了,蹬上車子,往城裡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