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中,陸泠重新閉目入定,冰藍色的靈光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雲階月依舊盤膝坐在矮榻上,一縷銀白色的本命靈光從他眉心延伸出來,連接著陸泠額前那一點銀光。
他的靈力在泠兒經脈中緩慢而穩定地流轉,修補著那些細密的裂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
他沒有閉眼。
目光落在陸泠的臉上。
那張蒼白的,比六年前瘦了太多的臉。
晨光從窗外漫進來,照在泠兒的側臉上,照得他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雲階月看著那片陰影,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知道泠兒存在的那一天。
那時他剛剛突破大乘後期。
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突破的瞬間,他修的無情道心法在那一刻與天地法則產生了極短暫的共振。
在這共振中,他的神識觸碰到了天道的一角。
這並不是他有意的觸碰,而是無情道修煉到極致後自然產生的推演之力。
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一幅畫面: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他身邊,看不清面容,只隱約能感知到那是一個少年。
那是他的道侶。
雲階月預見了他未來的道侶。
換了任何一個修士,窺見自己的道侶,哪怕只是模糊的一瞥,都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雲階月看到那幅畫面的時候,心裡沒有欣喜。
他只有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判斷。
無情道對於道侶的處理方式是殺妻證道。
這是是實實在在的,刻在無情一道核心裡的法則。
修煉無情道的修士,若想走到盡頭,必須親手殺死自己最愛的人。
不管是親人,友人還是愛人,都是不能出現的。
這是功法的根基,無可更改。
雲階月不喜歡這個規則。
倒也不是因為他已經預測到自己有了道侶。
他連道侶的面都沒見過,談不上任何感情。
他純粹是覺得這個規則很蠢。
一個修士的道,如果需要用另一個人的命來換,這道就不算自己的道。
他不願意殺一個無辜的人來證自己的道。
所以他做了一個堪稱瘋狂的決定。
廢棄無情道,轉修蒼生道。
轉修不是改修。
改修是換一部功法從頭開始。
而轉修則是在保留原有修為的基礎上,從根本上改變自己的道基。
修行之路,道基一旦確立便是不可動搖的根基,轉修等同於在這根基上動刀。
稍有不慎,輕則修為盡散,重則走火入魔。
當年修真界公認最有希望突破渡劫期的天才,不是一個,是三個。
另外兩個都在試圖轉修的時候走火入魔,一個經脈盡斷形同廢人,一個當場隕落。
最後的結果是,雲階月轉修成功了。
他在閉關密室中獨自承受了整整十年的靈力逆轉,經脈重構,道基重塑。
用九死一生來形容都毫不誇張。
最危險的時候靈力失控衝破經脈壁,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在往外滲血,體內的靈力亂流幾乎將他撕成碎片。
慶幸的是他成功了。
他將無情道的根基一點一點拆除,換上了蒼生道的根基。
他為那個連面都沒見過的道侶,掃清了他們之間最大的障礙。
出關之後他便絲毫沒有拖延,去尋找那個模糊畫面中的少年。
他能感知到對方的大致方位,因為道侶之間的緣分牽引是無法完全隱藏的。
他找到的時候,那個所謂的「道侶」只有三歲。
三歲。
他站在雲端之上,看著那個小小的,渾身是血的孩子抱著一頭死去的白鹿,哭得心疾發作,臉都憋紫了。
雲階月當時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才三歲。
只有三歲,卻已經開始經歷生離死別,細碎又陌生的心疼第一次降臨到了雲階月身上。
後面的事,和陸泠記憶中完全一樣。
雲階月追上那個化神期修士,握著泠兒的手,讓他親手為靈鹿報了仇。
他帶著泠兒安葬了靈鹿,在墓旁設下永久守護陣。
然後他問泠兒要不要跟他走。
泠兒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在雲層之上為泠兒取名。
將泠兒帶回凌霄峰之後,他才真正開始面對一個他之前從未考慮過的問題。
他的道侶只有三歲。而且身體差到了極點。
先天心疾加上空靈根帶來的弱症,兩條命加起來都不夠他消耗的。
雲階月不得不親手撫養他。
餵藥,調理經脈,教他說話,教他識字,教他修煉。
他是師尊,也是道侶。
這兩個身份在他心裡分得很清楚。
在泠兒成年之前,他只是師尊。
但在師尊的身份之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泠兒鋪路。
泠兒五歲時心疾發作過一次,半夜發高燒,燒得渾身滾燙,小手攥著他的衣襟不放,小聲叫「師尊」叫了一整夜。
他坐在床邊守了一整夜,用自己的靈力一點一點為泠兒降溫,自己的經脈因為過度輸出靈力而隱隱作痛。
泠兒十二歲時第一次嘗試運轉空靈根,靈力反噬,咳血咳了整整三天。
他在藏書閣翻了三天三夜的古籍,終於找到了用冰靈根壓制空靈根反噬的方法,自己先試了一遍,確認沒有危險,才手把手教給泠兒。
他一直在暗中推演泠兒的命格。
最後他推演出一個結果:泠兒的命格會在化神期之前斷裂。
天道不容空靈根成長,泠兒的身體會隨著修為的提升越來越差,直到耗盡真元,命格斷裂。
他想了無數辦法。
翻閱古籍,推演功法,煉製丹藥,尋找愈靈體。
愈靈體只能延緩,不能根治。
真正能救泠兒的,只有一條路。
他突破渡劫期,飛升上界。
只有在飛升的那一刻,天道對空靈根的壓制才會因為他的飛升天劫產生縫隙。
只有在那一刻,他才能藉助飛升之力,強行改寫泠兒的命格。
這是他急著突破渡劫期的原因。
百年。
他只有百年。
百年之內,他要為泠兒改命。
他要把橫在泠兒和自己之間的所有障礙全部掃清。
等泠兒真正成為他道侶的那一天,他的泠兒可以毫無後顧之憂。
雲階月從回憶中收回心神。
窗外的晨光已經變成了午後的日光,雲海被照得白亮如鏡。
他的手指還按在泠兒的後背上,靈力輸送始終沒有中斷。
陸泠還在入定,呼吸平穩,經脈中最後三成裂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