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身上的膿瘡越來越多,要真心想換,一天換個三五次都不一定能保持床單是乾的。
想當年蘇輕鳶剛嫁過來的時候,杜氏也是這般病情危重,滿身膿瘡,臥床不起。
是蘇輕鳶親自服侍,每天替她擦拭身子,小心翼翼地給她的傷口上藥,按時換床單、換衣服,每件事都是親力親為,衣不解帶地守在她床邊,從不嫌髒嫌累。
那時韓嬤嬤還不覺得有多辛苦,可這幾天她親自操勞之後才知道,那種辛苦不僅是累身體,更是累心。
日復一日,沒有片刻停歇,將近一年時間,蘇輕鳶就是這麼過來的。她硬生生把臥床不起、滿身流膿、連話都說不清的杜氏,照顧成了能自己下床、自己行走、與常人無異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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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需要怎樣的艱辛和付出,可惜,她這番真心全都餵了狗,杜氏和顧家的人,甚至還覺得她做的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連一句好話都沒有。
杜氏雖然在韓嬤嬤的努力下翻了身,但還是覺得不舒坦,全身的膿瘡像是被火烤一樣,火燒火燎的疼。
可韓嬤嬤又得去漿洗衣服了,這是她從漿洗鋪接來的活,能掙幾個銅錢,至少能換點米,不至於餓死。
韓嬤嬤一走,就沒人來照顧杜氏了,杜氏艱難地叫道:「老二媳婦,老二媳婦,你過來,你過來啊。」
金氏根本沒搭理她,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發呆,滿腦子都在想如何去掙那每天一百文的活。
拿到錢,除了給丈夫買藥之外,她還要偷偷存點錢,再也不能把錢花在那個老太婆身上了,都是她,把好好的侯府,整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非常懷念蘇輕鳶還在鎮遠侯府的光景,那時她才是真正的名門貴媛,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錦衣玉食,穿金戴銀,奴僕成群。那樣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
只可惜,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回頭了。
這時,又傳來杜氏的聲音,比剛才更急切了些:「老二媳婦,你沒聽到嗎?我餓了,給我弄點吃的來,你要餓死我嗎?你這個不孝的東西,你再不過來,回頭我就讓老二休了你!」
這句話把金氏氣笑了,心想:休了我?——你自己一身褥瘡臥病在床需要我伺候,你二兒子昏迷不醒也要我去找藥,你這死老太婆竟然還想休了我?
把我休了,誰來照顧你這老不死的老虔婆,還有你那昏迷在床上挺屍的二兒子?
不過,這句話提醒了她:
既然老太婆有了這個主意,那以後這個家未必就容得下自己了,與其等著被休,落得個身無分文、無家可歸的下場,還不如自己私奔。
她有手有腳,總能過上好日子,去找一個正常的男人,哪怕是販夫走卒,也能讓她吃飽穿暖,她還年輕,長得也不醜,未必不能再找個好人家。
退一萬步說,就算實在混不下去了,也可以去青樓,說不定還能弄個頭牌花魁什麼的,也好過在這裡受氣,不僅沒吃沒穿,還要伺候那個滿身惡臭的死老太婆,她竟然還敢讓她兒子休了自己。
想到這裡,她心中不由升騰起一股無名怒火,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不值,她已經打定主意要離開這個家,私奔去找自己的幸福,就算淪落紅塵,也比在這裡強。
可她也清楚,現在離開還不現實,因為城門已經緊閉,外面有匈奴軍隊守在城外,據說明日匈奴的三十萬大軍會抵達京城,圍攻京城,這時候她想出城,是根本不可能的。
再說了,就算有機會離開,她也得準備一些盤纏。身無分文,就算出了城,也活不下去。
不到萬不得已她不願意出賣身體。所以,現在唯一能掙錢的機會,就是去城樓上運傷兵。
可人家不收女的,她就只能女扮男裝。
賭一把,矇混過關。她翻出了一身她丈夫的舊衣服,穿在身上當然很寬大,只能臨時改一改,用繩索緊緊勒在腰部,又用布條把胸部牢牢纏住,儘量顯得身形單薄,像個瘦弱的男子。
她又找來鍋灰,把自己的臉徹底塗黑,對著水盆里的水照了照,臉上黑乎乎的,眉眼都看不清,基本上看不出是男是女。
她咬了咬牙,管他呢,只要能矇混過關,能掙到錢就行。
杜氏不管怎麼叫,金氏也沒理她,老太太喊了一會兒,實在沒力氣了,也就不叫了,屋子裡又恢復了死寂。
第二天早上。
金氏準備好去應聘,出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丈夫,丈夫比昨天更加虛弱,傷勢又重了幾分,氣息微弱得幾乎要斷了,金氏嘆了口氣,沒有再多停留,轉身就出門了。
韓嬤嬤看到她出門,問她去哪,她只含糊地說去找點活,掙點錢。
韓嬤嬤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金氏是鎮遠侯府的二夫人,當年何等風光,如今卻要親自出去掙錢。
她一個婦道人家,掙錢有多難,她難道不知道嗎?
可又有什麼辦法呢?好端端的一個侯府,就過了一個年,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想想都讓人唏噓。
金氏來到了那家貼了告示的醫館,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夥計看到她,問她來做什麼?
她剛要開口,忽然就意識到,自己雖然打扮成了男人的樣子,但一開口就會露餡,她的聲音嬌柔,再怎麼裝也裝不出男聲來。
於是,她趕緊指著自己的嘴巴,擺了擺手,又故意發出嘶啞的「啊啊」聲,示意自己是個啞巴,然後指著門口貼的那張告示,示意自己是來應聘夥計的。
夥計面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由得皺起了眉,心裡有些懷疑她是個女的,因為她身形纖細,肩膀狹窄,根本不像常年干體力活的男人。
不過夥計倒也沒揭穿,這年頭,願意幹這種拼命活的,想必都是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了,也不容易。
多一個人,也能多一份力,於是夥計就裝著沒識破,示意她跟自己來,把她帶到了後面的院子裡。
院子裡已經有不少人了,大多是些瘦弱的男子,他們或蹲或坐在地上,正低頭吃著早飯,旁邊放著一個大籮筐,裡面裝著黑面饃饃和炊餅。
另外還有一口大盆,裡面裝著菜湯,菜葉子倒是不少,可以撈一些菜葉子吃,這就是他們的早飯了。
夥計說道:「隨便吃,管夠,但是只能在這裡吃,不能拿走,吃完了,就準備幹活。」
金氏大喜過望,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了,肚子餓得咕咕叫,她立刻衝過去,抓起一個炊餅、一個黑面饃饃,又舀了一碗菜湯,把饃饃直接泡在湯里。
泡軟了之後,稀里糊塗地用筷子扒拉著,一口氣就把一大碗連湯帶饃饃全都填到了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