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田饃饃好不容易趴在腳凳上睡著了,韓嬤嬤卻還在院子裡洗杜氏換下來的髒衣服,那上面沾著不少膿液,剛開春的天,韓嬤嬤的一雙老手凍得通紅。
因連續多日沒睡好,她一邊搓衣服一邊打盹,府里早已沒有可用之人,顧氏和金氏身邊也只剩各自陪嫁的一個丫鬟跟著。
於是她們便讓丫鬟進去幫杜氏擦洗身體、清洗褥瘡、處理傷口,府里拿不出錢,郎中根本不肯出診,只能自己動手,且每天都得換藥。
這兩個丫鬟心裡滿是怨氣,好好的鎮遠侯府,全被這個老虔婆折騰得破敗不堪,所有人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所以給杜氏擦身子、翻身時,動作粗魯、態度蠻橫,把她當成沙包一樣揉來翻去,疼得杜氏嗷嗷直叫。她嘴裡叫罵:「賤婢!給我滾!」
兩個丫鬟真就轉身走了出去,對顧氏和金氏說:「老太太不讓我們伺候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屋裡傳來杜氏的嘶吼:「老大媳婦、老二媳婦,還不滾進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把嘴撅得老高,提著裙裾,不耐煩地走進屋,對杜氏說:「你就不能消停些嗎?你這樣,誰敢伺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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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沒想到兩個兒媳竟敢這麼跟自己說話,又氣又急,卻不敢發火——她身邊早已沒人可用了,只能放軟語氣:
「剛才那兩個丫鬟粗手粗腳的,還是你們來幫我擦身子,把褥瘡好好清理一下,上點藥。」
顧氏沒好氣地懟回去:「上什麼藥?家裡哪還有錢買藥?」
金氏也跟著附和:「就是,你先前一天要花五百兩銀子吃藥膳、買續命丸,如今沒錢了,連買糧買米的錢都沒有,哪裡還有錢買藥?
難道要我們跟著你一起餓死嗎?你只顧著自己快活,從來不管我們的死活!」
杜氏被這番話噎得差點喘不過氣,卻只能忍氣吞聲:「要不你們回娘家借點錢吧,等咱們侯府日子好過了,一定雙倍奉還,絕不虧待你們。」
顧氏冷笑一聲:「你還做什麼白日夢?咱們現在早就不是侯府了,是伯府!你的誥命都被削了,誰還認你這個老太太?
我這些日子從娘家前前後後借了差不多一百兩銀子,現在娘家人都不讓我登門了,見我去就放狗,門婆還罵我是乞丐,趕我走,裝著不認識我,我都被當成乞丐了,還怎麼去借?」
金氏也紅了眼眶,委屈地說:「是呀,我也借了七八十兩銀子了。上次我就借二兩銀子,就被我們全家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遍。
說人家媳婦都是從婆家拿東西補貼娘家,我倒好,反過來把娘家的錢往婆家填,說造了什麼孽,養了我這麼個賠錢貨。」
她說的這話雖有幾分誇張,卻大半是實情,這些日子她在娘家確實受了不少氣。
杜氏聽得牙痒痒,忍不住反駁:「你們怎麼能這麼說?當初咱們侯府日子過得好的時候,你們可沒少從侯府拿東西回娘家,包括從老三媳婦那裡拿了多少錢,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們以為我真的老糊塗了,什麼都不清楚?」
兩個兒媳撅著嘴,毫不讓步:「那是從老三媳婦那裡拿的,又不是從你這裡拿的,而且人家給錢從來不含糊,要多少給多少,半點不摳門。
都怪你,娘,是你逼著她跟老三和離的,這下好了,不僅拿不到錢了,咱們整個侯府都破敗得跟街上要飯的差不多了,全是你害的!當初你怎麼就那麼偏心眼?」
金氏接著補刀:「就是!你要是大年三十除夕夜,分她一個手鐲,她也不會鬧成這樣,可你偏偏寧可把手鐲給做客的表小姐,都不願意給她。
泥菩薩都有三分火氣,更何況你拿她的東西去做好人,卻半點沒她的份,還故意說難聽話損她,過年紅包都故意不給她留,連丫鬟婆子都有,你這不是明著打她的臉嗎?
換做是誰,誰能受得了?說到底,這都是你自找的,活該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兩個兒媳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面紅耳赤,杜氏氣得直翻白眼,卻不敢跟她們發火——要是真鬧僵了,就真沒人管她了,總不能指望兒子們來照顧她吧。
顧氏嘆了口氣,說道:「你呀,要不你還是想辦法把老三媳婦接回來吧,我看也只有她才會盡心盡力照顧你,才能照顧好你,我們倆是真不行。」
她們這話倒是發自內心,這幾天照顧杜氏,她們才發現,原來照料老太太竟這麼費力,不僅身體累,心裡更累。
老太太性情乖戾,動輒刁難,她們還有丫鬟幫忙,都已經累得夠嗆,而以前蘇輕鳶親力親為,根本不需要丫鬟搭手,什麼都自己來。
尤其是蘇輕鳶剛進侯府的那一年,杜氏大半年都下不了床,蘇輕鳶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端屎端尿、端茶遞水、擦拭身子、清洗褥瘡,還要去廚房烹飪藥膳、配置藥丸,給她推拿按摩、針灸,閒下來還要陪她說話、逗她開心。
這些顧氏和金氏都看在眼裡,當初還冷嘲熱諷,說蘇輕鳶是裝孝順、圖好處,可現在自己親身體驗了,才知道蘇輕鳶有多不容易。
那樣的日子,她整整熬了三年,她們光是想想都覺得煎熬。
如今她們巴不得蘇輕鳶能回來,一方面能繼續用她的錢,最關鍵的是,能把照料杜氏這件繁重又噁心的事,徹底甩給蘇輕鳶。
為此,她們恨不得時光倒回除夕夜,哪怕不要那玉手鐲,也絕不得罪蘇輕鳶,讓她留在府里。
可她們也清楚,蘇輕鳶當初之所以寒心離開、堅決和離,根本原因還是傅景鋒負了她,娶了柳花蕊那個只會耍嘴皮子的狐狸精做外室,還處處維護著那個女人。
顧氏的話讓杜氏無言以對,她何嘗不後悔,後悔得腸子都要青了,可世上沒有後悔藥,一切都回不去了。
此刻顧氏又提起蘇輕鳶,杜氏嘆了口氣,說道:「如果你們能讓老三媳婦回來,我就不用她道歉了,只要她能像以前那樣盡心竭力伺候我就好,你們能做到嗎?」
顧氏撇了撇嘴,毫不客氣地說:「母親,這時候你還指望她給你道歉?說實話,人家哪一點做錯了?什麼地方需要跟你道歉?
你除夕夜本就偏心,我們其實都看在眼裡,你從來就不待見老三媳婦,可你做得也太過分了,徹底寒了她的心。
老三也是個不省心的,在邊關養外室也就罷了,還敢把人帶回來,這不是存心噁心人嗎?
甚至還逼著蘇輕鳶自請下堂做妾,說話那叫一個難聽,換做是誰,誰都會生氣,誰都會寒心。說來說去,都是你們母子自找的,怪不得別人。」
顧氏此刻也顧不上杜氏的臉面,直接開撕,她是真的厭煩透了這樣的日子,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跟老大和離,哪怕回娘家受白眼,至少能吃飽穿暖,還能做回大小姐。
她們娘家雖不是高門大戶,卻也還算殷實,犯不著在這裡伺候這個刻薄又難纏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