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輕易就信了?
禾禧多瞥了陳寄兩眼。
男生眉眼低順,黑白分明的瞳孔里不見半分懷疑,只有專注地打量。
仿佛他在心裡早就準備了這個答案,只是藉由禾禧的嘴說了出來。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看起來特別好騙。」禾禧說。
「啊?」陳寄輕疑一聲,著重點放在一個字上,「你……是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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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寄心底漫開一層沒由來的憋悶,眸光肉眼可見暗沉下去。
她不是他女朋友嗎?
……嘖,為什麼又不是了啊?
當前情況確實不是說話的好時候。
誰也不想說著說著旁邊就湊過來一顆皮肉糜爛的腦袋。
既然能與陳寄溝通了,禾禧直接問道:「你能快點醒嗎?」
人醒了就能結束這場「恐怖片」。
「什麼意思?」男生一臉困惑。
「意思是這其實是夢,這些嚇人的東西都是假的,只要你醒了咱們就能擺脫這些玩意兒了。」
禾禧一邊解釋,一邊解決那些層出不窮奇形怪狀的東西。
陳寄眉頭蹙著,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著禾禧的輪廓,指腹無意識反覆摩挲著禾禧的手背。
用自以為的視覺和觸覺來證明禾禧的真實性,隨後悄聲反問一句:
「你也是假的嗎?」
禾禧沖他挑挑眉,神神秘秘道:「信則有不信則無。」
隨後,她不由分說塞給陳寄一隻高跟鞋,「分你一個當武器,這鞋老好用了,一拍一個準。」
女生的鞋小巧,陳寄覺得那鞋子的腳掌寬度還沒自己三根手指併攏那麼寬。
莫名的,他覺得掌心有些發燙。
突然!
一根長滿尖刺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從上方落下,像是章魚的觸手。
陳寄第一個看見。
他的身體反應遠超意識,抬手就擋在禾禧上方。
那條觸鬚削下他一大片肉,露出森然白骨,鮮血汩汩。
陳寄眼也不眨的看著這道可怖傷口。
他以為自己應該感覺很痛。
實際上,他也確實覺得有些痛,但這痛感是虛的。
就像失重時,人的腳虛虛浮浮落不到實處。
難道真如她所說,這裡是夢境,所有的東西都是假的嗎?
連她,也是假的?
「咯咯咯咯。」一串怪異的笑聲突兀響起,打斷陳寄的沉思。
下一秒,地面塌陷出一個大口子。
地動山搖下,一團由碎肉塊拼接而成的怪物爬了出來。
腦袋是被踩在最下方當腳的,舌頭是從肚臍眼裡拖出來的腸子,靈活得像先前那條觸鬚,伸向陳寄。
「你們惡不噁心?這麼不尊重逝者!」禾禧啪一下把那條腸子拍飛。
在認出來這團怪物就是江行蕊後,禾禧是真被噁心到了。
逝者已逝,卻還一直用對方最悽慘不堪的模樣來恐嚇另一個無辜的人。
對誰都不尊重!
這些惡鬼啊,果然惡。
噁心到家了!
拼接而成的怪物面對禾禧的怒斥,毫不在意地繼續咯咯笑,而後開口說話的聲音與江行蕊一模一樣:
「小寄,來讓媽媽抱抱。」
「媽媽好想你啊,你想媽媽嗎?」
「乖孩子,這些年你過的開不開心啊?跟媽媽說說吧……」
溫柔的聲音帶著無盡誘惑。
如果忽略那慘不忍睹的樣貌,當真是一個呼喚兒子的慈母。
禾禧毫無觸動,滿心都是對在背後營造這些恐怖畫面的惡鬼的厭惡。
但陳寄好似真被怪物溫柔纏綿的聲音給蠱惑了。
他抬抬腳,想走過去。
「別過去,過去了指不定它要怎麼嚇你呢。」禾禧拽緊陳寄,瞟了眼他那條血肉模糊的胳膊。
她嘆了口氣,繼續道:「不聽不看,過會兒醒了就好了。它也不會撲上來的,有我呢。」
女孩的脆聲打算怪物的引誘,陳寄恢復些許清明。
他略顯呆滯的側頭,一雙黑眸里只有禾禧的身影輪廓。
他看到女孩笑盈盈地朝他展開懷抱,歪歪頭露出頸窩,大方說:
「借你埋一埋腦袋,不聽不看,一會兒就過去了。」
沒有任何猶豫,陳寄投入了禾禧的懷抱。
女孩身上有股淡淡的甜香,類似沐浴露的那樣的氣味,除此之外,仔細嗅聞下,還有一股香蠟紙錢焚燒之後的味道。
陳寄無師自通的用臉頰蹭了蹭禾禧的那隻耳環,動作之自然熟練。
禾禧輕輕拍著他的脊背,旁若無人道:
「你現在就想一想,怎麼能快點醒?但有惡鬼操控了你的夢境,想清醒肯定是比較難的。你以前有遇到相似的情況嗎?是怎麼醒的?唉,你現在就是張空白的紙,說的這些話你也聽不懂……」
陳寄確實聽不懂她的話。
但他享受當下的感覺。
女孩身架不大,脊背薄。
說是借肩膀給他靠一靠,其實是他將她緊緊鎖入了懷裡。
大鳥依人。
不遠處的怪物,更準確點來說是藏身在暗處的廖芊,被這倆人隔絕外界自成一界的一幕給氣到。
重新組裝回兩隻完整的手,胳膊在眨眼間瞬間暴漲,節節延伸,長到一種恐怖的程度,像兩節竹竿,並手持兩把砍骨刀。
它依舊用著江行蕊的聲線,充滿怨毒恨恨道:
「為什麼只有我死了?為什麼你沒死?她為什麼放過你?難道就因為你跟那賤男人有幾分相似嗎?」
「你們嚼著我的血肉苟活,卻對我避如蛇蠍,你們哪來的臉??你們安心嗎?」
「我不是讓你弄死他嗎?你怎麼不去殺了他?你背叛我,你被身體裡屬於他那一半的血操控了,那你就把我的那半血還回來,還回來!」
「………」
這些怨聲總結下來,不外乎就一個意思:
你去死吧,下來陪我。
禾禧捂住陳寄的耳朵,用自己的聲音蓋住那些怨言:
「沒事啊,我收錢辦事,保管穩妥!」
「不收錢也管事,因為——我是你女朋友嘛。」
怪物見聲音攻擊不管用,怪叫著撲了上來。
禾禧甩過去一隻高跟鞋,那怪物就如先前的所有異形一樣,瞬間消散。
那些聲音隨之消失。
短暫安靜一瞬後,忽而,禾禧耳畔飄來廖芊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還真是稱職。」
禾禧一時沒注意罵出了聲:「滾遠點!」
話音落下,她連忙拍拍陳寄微僵的背,「不是說你,我罵那隻做怪的惡鬼呢。」
廖芊的聲音繼續飄來,只說給禾禧聽:
「他媽的怨念太重,要想將其淨化,只能找個出氣筒,久而久之,怨念就越來越稀薄,直至消亡。」
「不光他媽,還有好多邪念,都想來靠恐嚇他發泄發泄呢。」
禾禧一知半解,她像是厭惡極了廖芊,冷硬道:「聽不懂,不知道,你快點滾。」
廖芊哼笑一聲。
藏身在暗處的一雙眼睛反覆打量著禾禧。
就為了那三瓜兩棗的香火錢,還真稱職,始終護著那被親爸當成轉運珠的小子。
其實要真想解決掉這個礙眼的禾禧,有好幾種辦法。
本來鬼大人已經下令,那些怨念已經消解的差不多,可以把陳寄逼死了。
最好讓他滿懷怨念不甘的去死。
這種常年飽受夢魘的人,陰氣重,死後會成為更厲害的怨鬼,拿去給陰差沖業績正好。
可是臨了,鬼大人忽然變了個主意,他問:
「能把她招順嗎?」
因為從地府傳來的有關什麼「臥底計劃」的小道消息,所有惡鬼都豎起警惕,不輕易接觸陌生鬼。
是以,所有鬼都對鬼大人的提議持反對意見,說在這個風頭上還是小心點,免得滲入不懷好意的東西。
而鬼大人只輕飄飄道:
「那就算了,但我確實沒那麼想殺她了,因為——她還記得我,還給我墳前送了一朵花。」
廖芊思維回籠,她想把禾禧拉走談一談。
於是下一秒,禾禧腳下的地塌了。
還有一雙手在下面抓著她的腳,把她往下拖。
禾禧猛地往下一墜,剎那間,她又被陳寄拽住。
男生趴在洞口邊緣,眼神驚慌,死死抓著她的胳膊,手指深深陷入她的手臂軟肉。
禾禧用腳踹下面抓她腳的廖芊。
陳寄好似也看出下面有東西拖著她,拿出禾禧之前分給他的高跟鞋砸了下去。
然而,沒有用。
被廖芊控制的夢境開始坍塌,比萬鈞之力還重的力道將禾禧拽了下去。
陳寄拽不住她,脫手的剎那,他跟著跳了下去。
但禾禧下墜的速度遠超他,他怎麼努力也抓不到她。
周遭一切盡在崩塌,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變成無數碎片。
他在夢裡的五感盡數消退,最後消失的是聽覺。
他聽見禾禧的聲音從遙遠的黑暗裡傳來:
「回去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