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被陳寄嚇了一跳。
那架勢,不知道的以為是抓姦呢。
隨後他甩了甩自己的頭髮,飄離別墅。
禾禧則小跑過去,抓住陳寄伸出來的手。
銅錢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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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寄闔了闔眼,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這一抹溫熱上。
但好像,躁動的情緒並沒有得到撫慰。
「你們吵架了嗎?」禾禧見陳寄情緒不佳,整個人都浸在一層頹色里。
他沒立即回答禾禧的問題,雙眸空泛,盯著空無一人的室內。
沒安窗簾,淒白月色順著圓形拱窗灑入。
「在跟誰說話?」他問。
「一個寄居在你家的野鬼,不過現在他已經走了。」禾禧回。
陳寄眸色寡冷。
哦,一個野鬼。
但也比他有用,至少能在她避險時跟她說說話,讓她不至於孤零零而感到害怕。
「對不起。」他出聲。
一遍又一遍重複這三個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禾禧都快被他給洗腦了,滿腦子縈繞著這三個字。
「你道什麼歉?」她實在不理解,擰著眉打斷陳寄無止境的復讀。
「我不是一個讓你感覺安全的人吧?」陳寄哀嘆一聲,滿滿的疲憊無力感。
他只覺自己像只螻蟻。
不,比螻蟻還不如。
晚上禾禧的那聲尖叫,至今仍仿若迴蕩在他耳畔。
提醒著他,在禾禧遇到危險時,自己是多麼束手無策,多麼廢物。
他甚至連看都看不到。
可有什麼應對的辦法呢?
他能做到什麼??
思來想去,好像只有親手打造一個安全堡壘可行。
他可以把這座房子封閉起來。
不會有任何人闖入。
她待在這裡會很安全。
一股濃烈的恨意從他心底滋生。
恨上天為什麼要在他成年那晚,即將按照計劃自行解脫的時候,安排出現了禾禧這麼一個意外中的意外,特殊中的特殊。
恨為什麼既然讓他擁有了禾禧,卻又這麼無力。
就像一個幼稚的童話小說般,只存在夢裡。
過往種種,就是一個夢幻美好的泡影,一戳就破。
陳寄快要被那些雜亂且窒息的情緒給壓垮了,脊背越來越低。
他從小到大,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性格漠然到恐怖。
是禾禧出現後,他的情緒才隨著愈發多樣了起來。
短短兩月余時間,是他過的最鮮活的時候。
但喜怒哀樂都系在一個人身上的話,會很容易因為某個點就決堤。
如排山倒海,將人溺在其中。
正如此刻,他的腦子一時承載不住這麼強烈的情緒,已經快不能正常思考。
恍恍惚惚間,陳寄甚至疑惑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兒?他站在這裡幹嘛?
周圍空空蕩蕩,燈都沒有一盞,頭頂燈座光禿禿的,還漏著電線。
他有些失神地轉身,想要離開。
但腳步虛浮,絆了個踉蹌。
「欸!」禾禧被一唬。
她下意識伸手去拉。
人當然是沒碰到。
但一滴滾燙的淚穿透她的手掌,砸落在地,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禾禧的眼睛一下瞪圓。
她咻忽側目去看陳寄。
他面色依舊平靜,下頜緊繃,線條凌厲,根本不像在哭。
但那眼角確是滾出了淚。
像是無意識下淚水自己湧出來似的。
……不是吧?
她,她沒幹什麼吧?
這可跟她沒關係!人不是她弄哭的!
是陳遠堯!
所以在院子裡他們究竟說了些什麼?
禾禧大聲喊,就怕陳寄的魂喊不回來:
「你!咋!了!」
她反覆喊了幾遍。
結果確實有效。
禾禧的聲音將陳寄此刻潰敗混沌的情緒,劈開一片清明。
陳寄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了。
想起來周遭淒冷的環境裡,還有禾禧的存在,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眼睛的潮濕感變得明顯,他用手背胡亂抹了兩把。
心中那股還沒散去的恨意助長了他陰暗的情緒。
他厭惡的看著淚水。
實則,厭惡的是沒用到只會不受控制流兩滴沒用東西的自己。
陳寄環望四周,視線最後定格在手中銅錢上。
他撿起之前沒說完的話:「我們哪兒也不去了行不行?」
禾禧:「嗯?」
「就待在這座房子裡。」陳寄艱澀道,「外面很危險。」
這時候,禾禧悟了。
她看見陳寄因為無法平復情緒而急促的呼吸,輕顫的軀體。
他這模樣,大概率,是她那聲尖叫給他嚇的。
才甩鍋到陳遠堯身上的禾禧咂咂嘴。
還真跟她有點關係啊。
「我跑得快,沒什麼事的。」她自然的轉了個圈圈,以此證明自己全須全尾,沒受到傷害。
而後她才意識到這不是在夢裡,陳寄看不到。
前幾日過得太舒心,她倒變得有點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了。
「我會解決掉他的。」陳寄輕喃幾聲。
他現在說話都得重複幾遍。
語氣加重加重再加重。
感覺不是說給別人聽的,更像是說給自己的。
「……啥??」禾禧一頭霧水,「解決誰?」
而陳寄沒再開口。
他側了側身子,倚靠在牆上,而後順著牆體滑落,坐在冰涼的大理石磚上,指腹摩挲著銅錢紋路。
好似在藉此撫摸禾禧的手背。
男生神色晦暗不明,眉宇間籠著一層狠厲。
禾禧回想他與陳遠堯在院中對峙的場面,心中咯噔一下。
解決對象,難道是……陳遠堯?
怎麼個解決法?
不會要——?!
「你可別衝動干傻事啊!」禾禧嘴快直言,「雖然你爸那人挺不地道吧,但你可別把自己搭進去了!」
除了會受到陽間的法律制裁,死了也會被陰差審判啊!
「你覺得我是聽話的乖兒子嗎?」陳寄忽而問禾禧這樣一個問題。
「欸?」禾禧愣神片刻,她想了想,「鏡頭前裝挺像的。」
「那就不是了。」陳寄面露茫然,像是不太明白曾經自己的選擇,「我錨點是不是選錯了?」
禾禧追問:「錨點?什麼錨點?」
「不找點事情做,那也太行屍走肉了。」陳寄神態平常,如同在玩他那些單機小遊戲,「所以我選了條最便捷的路,扮演乖兒子,人生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也就沒那麼無聊了。」
如果早知道成年這日會遇到禾禧,他就該遠離這種生活,獨自待在避世的某個角落。
靜靜等著她降臨的那天。
禾禧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理解他這番話的意思,咽了口唾沫,「……還能這麼玩??」
都說人生如戲,陳寄這是真把這個詞理解透了。
那陳遠堯在他心裡究竟是個什麼角色?
是給他派發任務的導演嗎??
又或者是個不定時觸發劇情的NPC?
禾禧忽然就覺得,陳遠堯在陳寄面前發怒的樣子,就是一個跳樑小丑。
他知道自己在陳寄心裡的定位是這樣的嗎?
估計知道吧,他倆私下的關係沒見得有多好,但這有什麼重要的,對他來說,只要能從陳寄身上索取利益就夠了吧。
禾禧斂眉,雖然陳遠堯並不是什麼好人,但陳寄的行為還是過激了。
她嚴肅開口,告誡陳寄:「真的真的,不能殺人!」
「誰說我要殺他了?」
陳寄調整了一下坐姿,頭微微仰著,後腦勺抵著牆,闔上眼。
聽到這個答案,禾禧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還有人性。
她見識過他不顧一切的毀滅欲,就是上月她準備離開的時候。
她還真害怕陳寄眼也不眨地又砸爛一個杯子,用那鋒利的碎片去捅了陳遠堯。
她信他幹得出來那種事。
禾禧更好奇他們在院子裡到底說了些什麼,總算有機會問出口:
「你們到底說什麼了?他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嗎?因為那些緋聞謠言?」
「對,他罵我了。」陳寄回,語調低轉,似在朝禾禧尋安慰。
「罵什麼了?」禾禧溫聲問。
「記不得了,反正很難聽。」
「沒做其他的?比如動手打你?」禾禧又問。
陳寄只晃了晃頭,末了,他睜開眼睛。
盯著黑漆漆的走廊,在腦子裡構造禾禧的樣貌。
像精分的人一樣,幻想出一個陪在身邊的人。
只是他跟精分的人不一樣,他確實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愛人。
他啞聲再道:「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禾禧以為有什麼隱秘信息。
陳寄:「他說,他信我跟鬼談了的話。」
禾禧:「就這?」
「你不覺得很恐怖嗎?」陳寄語速很慢。
他怕沒人知道他與禾禧有關係。
又怕人知道禾禧的存在。
很矛盾,他自己也覺得太悖論了。
同一時間,被陳寄方才隨手丟在樓下沙發上的手機亮屏。
收到一條消息:
【所以,您是要起訴自己的親生父親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