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做什麼?」
陳寄的目光落在對面那棟同樣破舊的樓房,平淡開口。
「上下學。」禾禧答道,「因為他有輛自行車。」
「你們在一個學校嗎?」
「嗯,我記得他比我大一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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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等你嗎?」
「倒也不是每天,經常而已。」
「除了等你,他還做了什麼?」
「呃……」禾禧仔細回想了一會兒,說,「偶爾也給我帶他媽做的早餐。」
「還有呢?」
「在學校里找我說話。」
「還有呢?」陳寄宛如複讀機。
禾禧想不起來了,她說:「你查戶口啊?」
陳寄低頭,用腳碾著落在地上的一片樹葉,語氣很肯定:「你不喜歡他吧。」
「當然了。」禾禧丟出一句,「我只當他是鄰居哥哥,我也經常放學請他吃東西呢。」
「那是得謝謝他。」陳寄又說。
禾禧問:「謝什麼?」
「謝謝他讓你搭順風車,沒讓你天天走路。」
「其實有公交車的,小區對面就是站台。」
「那就謝謝,他替你省錢了。」陳寄話里話外都充斥著一股家屬感,親疏分明。
有道理,禾禧順著點頭:「那是挺感謝他。」
不過感謝歸感謝,陳寄卻沒多看一眼對面那棟樓,很快就收回了視線。
不過他幻想里的畫面,多出了一張看不清面孔的男生。
男生會騎著自行車等在單元樓梯口,禾禧一下來就能坐上他的車后座。
然後男生遞給她早餐,兩人說笑著,載著她穿過小區,順著街道,最後拐進學校……
好美好的畫面。
但他就是私心覺得。
好難看。
真醜。
除了畫面里的禾禧。
中午,陳寄在附近找到一家小館子。
店有些年頭了,包漿的桌椅板凳油乎乎的,燈也不大亮堂,門前還立著兩個大垃圾桶。
名副其實的蒼蠅小館,但禾禧說她記得這裡的味道不錯。
於是陳寄就走了進去。
廚師是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擇菜的幫廚是一個更老的老頭。
禾禧說,那個幫廚是曾經掌勺的廚師。
明明是陳寄吃飯,但菜都是禾禧點的。
跟在看定製吃播似的。
「這個炒牛肉老不老?嚼不嚼得爛?」
「能嚼爛。」
「這個木耳脆不脆?我看著都好脆。」
「脆。」
「這個湯里的酥肉有花椒嗎?」
「好像沒有。」
「為什麼我以前吃酥肉,總能吃到裹在外面那層麵糊里的花椒?」
「……」
禾禧絮絮叨叨說了不少話,她問一句,只要陳寄聽到了,就答一聲。
末了,她憤憤道:
「如果我們能互換一天就好了,我一定狠狠地吃飯!」
說到這裡,禾禧突然好奇:「如果你是鬼的話,你會做什麼?」
陳寄夾菜的筷子一頓。
如果他是鬼的話……
他夾起片青菜葉子,悠悠道:
「當然不會像你一樣經常跑出去玩。」
「我只會,時時刻刻纏著你。」
*
下午,禾禧帶陳寄去了奶奶的墓地。
城外的那片墓園被修整過,栽種了不少綠植。
墓地只有二十年期限,到期需要續費,不然就會被丟出去。
還好禾燕芬不至於對自己親媽摳門到這個地步,中途續過一次。
但不能保證以後還有沒有人續。
禾禧拾階而上,與陳寄的步伐同步。
高跟鞋尖與板鞋齊頭並進。
途中,禾禧路過一塊墓碑。
碑上的照片有些眼熟。
她定了定心神,復看一眼,喊住陳寄:
「這就是那個鄰居叔叔。」
陳寄側目瞧了一眼,瓷像照上的人慈眉善目。
他來時買了一捧菊花,抽出一朵放在碑前,「謝謝。」
謝謝所有以前幫助,照拂過她的人。
最後,他們到了奶奶的碑前。
以前禾禧來這兒看奶奶,總會說一堆話。
但現在她自己也是只鬼了,反倒沒什麼傾述欲望了。
因為說得再多也是白說。
奶奶的陰壽不長,等禾禧去地府找她時,才知道她早就投胎轉世了。
陳寄當然也沒什麼好說的,他只默默將菊花端正放在碑前,再將瓷像上的老人模樣記在心中。
下午的太陽依舊毒辣。
但墓園裡的溫度詭異的沒外面那麼高。
一離開大門,站在外面的柏油馬路上,那溫度蹭的一下又升起來了。
這邊遠離縣城,不太好打車。
陳寄沿著公路一邊往前走,一邊叫車。
突然,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陌生號。
陳寄沒理,直接掛斷。
然而不等他有所動作,下一個電話緊接著打了上來。
陳寄還是掛斷。
又打。
又掛斷。
源源不斷的陌生號打進來,後台也源源不斷湧入新消息。
陳寄的手機已經完全不能正常使用。
這種情況他經歷過幾次,所以沒太驚訝。
路過一個垃圾桶時,他甚至在思考要不要現在就把手機丟了。
「怎麼了?誰給你打這麼多電話??」禾禧困惑。
陳寄把手機關機揣回兜里,壓了壓棒球帽檐擋住刺眼的太陽。
他沒所謂道:「不認識。」
「不認識為什麼給你狂打電話?」
「手機號泄露了。」
「泄露?」禾禧沒經歷過這種事,不太懂。
陳寄簡言解釋:「就是我的私人號碼被扒出來了,那些極端的人就會來騷擾。」
「怎麼會被扒出來?」
「只要他們想,遲早扒的出來,我已經被泄露好幾次了。」
「那怎麼解決?」
「拔卡,換號。」
「他們閒著沒事幹嗎?打電話能幹嘛?」禾禧見那不斷湧進來的電話,都快把手機變成板磚了。
陳寄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人這麼無聊,他現在心情被搞得不太好,用了髒字:
「滿足變態心理吧。」
他望了眼長得看不見盡頭的柏油公路,受熱氣蒸騰,空氣都是扭曲的。
以前他被泄露手機號還不太清楚為什麼,只當是運氣不好。
但這回,他應該知道原因是什麼了。
估計是他來元縣引發的一系列猜疑話題吧。
不知道那些話題的討論度高不高,他現在被罵的慘不慘。
禾禧縮在陳寄的影子裡,她隱約能猜到點:「是不是你在元縣的事被曝光了?」
禾禧不由得就想到陳寄刨墳的那一幕。
如果這被曝光出去,後果不敢想不敢想……
陳寄很快就給她吃了定心丸:
「曝光不至於,不過是捕風捉影的事,禾禧姐姐,我還沒有名到那種程度。」
嘶——
「你好好說話,叫我什麼?」禾禧對著他肩背就捶下去一拳。
陳寄笑了聲,心情恢復了些。
他折身走回,去墓園外的一家喪葬店裡借了卡針,把電話卡取出。
然後再蹭網繼續叫車。
回了酒店,陳寄給李甄打去語音通話。
那邊很快接通,開口就是一句:
「你去嫖/娼了嗎?」
陳寄臉色一下就陰沉下來,比暴雨來臨前的天色還黑。
這都什麼跟什麼事?
短短一兩天時間,能發酵成這樣?
「沒有。」他冷聲道。
「那你去那個KTV做什麼?」
「唱歌。」
「只是唱歌?一個人?」
「對。」陳寄越回答這種沒意義的問題越煩。
李甄短暫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她也只是看到網上流傳的幾張模糊照片。
但照片上的陳寄始終孤身一人,不見任何陪同人士。
所以李甄覺得下一個問題沒太多意義,但她想了想,還是問道:
「你有沒有在談戀愛?」
陳寄的忽而變得愉悅,從聽筒傳出,給了她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