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
一室安靜。
陳寄仰面躺在床上,失神地盯著那頂吊燈。
夢裡的觸感好似還在,他垂在床邊的手蜷了蜷,卻只抓到滿手空氣。
他眼底忽然起了一層陰翳。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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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
夢裡的他可以碰到她,可以擁抱她,可以離她那麼近。
而現實的他,看不見也碰不著。
好不公平啊。
……好嫉妒。
耳畔響起卡磁的聲音:「你咋了?還不開心嗎?」
禾禧盤腿坐在陳寄床下,雙手肘撐在床沿,掌心托腮,很疑惑地看著靜躺在床上裝屍的人。
他昨晚抱了她好久好久。
她掐他腰的小動作被發現,然後還被他捏了回來。
她記得他笑了呀。
笑得好興奮,胸腔振動連帶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還以為已經哄好他了呢。
「我好像,越來越共情那隻狗了。」屋裡空調吹了一晚上,乾燥的很,所以陳寄唇瓣乾涸。
他想,原來一旦得到,就會貪求更多。
居然都自己嫉妒上自己了。
「嗯?」禾禧疑了一聲,心道那隻狗的故事還沒完結啊?
不過陳寄沒再繼續說話,他起床去洗漱。
然後從背包里翻出藥膏,手法沒那麼輕柔的塗抹在手臂傷口上。
昨晚換掉的濕衣服還有鞋被他隨手丟在地上,不是泥就是血,沒打算要了。
所以陳寄路過時順手將其丟進垃圾桶。
包裹著禾禧骨頭的外套被他好好放在矮桌上。
陳寄蹲在桌邊,動作小心地拆開結扣。
泥土濕潤,黏在骨頭上。
再次看到這些東西,陳寄的呼吸呆滯片刻。
隨後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
冷,硬,帶著股潮氣。
與夢中那帶著肉感的軟度毫不沾邊。
他靜靜凝視著這一堆東西,眸光深邃。
桌子對面,禾禧也跪坐在地,看著自己的骨頭,不停發出嘖嘖聲。
陳寄聽到了,他問她:「你害怕嗎?」
「沒有。」禾禧抬手比劃了一下自己的長寬高,「就是我這麼大個人,最後就剩這麼一捧,有點唏噓而已。」
「今天又去哪玩?」陳寄岔開話題,主動提議,「就去你搬去北寧街之前住的地方吧。」
禾禧:「好啊。」
臨出門前,陳寄把充滿電的手機取下。
他開了靜音,關了網絡。
鎖屏上是一串未接來電。
因為要打車,所以他短暫開了下網絡。
瞬間,手機上端又彈出許多條消息,來自不同軟體不同的人。
雖然他很不想看見那些煩心的東西。
但還是不可避免地瞄到幾條內容。
【那種沒有人文風景的落後小縣城,有什麼值得去的】
【已經有人拍到你的行蹤了,說你去了一個不正規的KTV?】
【網上有流言說你談戀愛了,真的假的】
【還有說你在外面瞎搞的】
【老子是不是警告過你別亂搞事】
【你給我等著】
【老闆,說好一周一結帳的呢?】
【再不發錢,小心我斷了你小桃花的錢哦】
……
陳寄打好車後,切換頁面只回復了張玄花的消息。
給她轉去一筆錢。
那邊秒收款,回復了一個OK手勢。
他只帶了一套換洗衣服,鞋子沒多餘的。
所以陳寄穿著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出去,就近去了一家鞋店買鞋。
這髒了就丟的行為,著實看得禾禧有那麼一丟丟仇富。
店裡客人不多,加上陳寄也就三個人,店員完全可以實現一對一服務。
「小帥哥喜歡什麼款式的鞋?」店員盡職詢問,同時推銷新款。
不過陳寄看都沒看那些新款鞋,徑直走向靠窗的一排展架,取下兩隻顏色不同,但款式差不多的鞋子。
禾禧發現他對鞋的審美還挺專一。
喜歡板鞋,其次帆布鞋。
「哪個好看?」他問。
店員以為在問她,於是先不遺餘力的夸這兩雙鞋各有各的好看,都是暢銷款,然後再建議陳寄試穿,看看整體搭配再選擇其一。
不過陳寄扭頭望向了另一邊。
店員還跟著看了看他空蕩蕩的一側,目露不解。
禾禧才幡然醒悟他是在問自己。
「灰藍色的吧,這個配色看著好高級。」她說。
於是陳寄直接向店員報出自己的鞋碼,接著付錢,穿上就走。
整個過程一點不拖泥帶水。
禾禧懷疑她在店裡待的時間超過三分鐘了沒有。
服裝城在縣西。
因為那邊有一家比較大的服裝批發店,以及聚集在其周邊的裁縫鋪子或服裝店,於是取了這麼一個名字。
夏天溫度高,這條街上沒什麼人,但那家批發店裡顧客還不算少。
招牌換了新的,裝修也改過,看著更美觀大氣。
幾台大音響擺在門口,播放著喜慶音樂和吆喝批發價的播音男聲。
從門口路過,能感受到從店裡冒出來的冷氣。
禾禧往裡頭張望,發現基本都是年齡大的人,看衣服的不多,蹭空調的多。
「往哪邊拐?」到了十字路口,陳寄問禾禧。
禾禧抬頭環望四周,找著記憶中的標誌物,一座小尖塔。
「過馬路,然後往你的左手邊拐。」她說。
那小尖塔所在的位置是一個小公園,禾禧奶奶以前的舊小區就在尖塔附近。
這片小區還沒有拆除,樓高僅四層。
外牆泥沙大面積脫落,露出磚塊。
大門處連門衛都沒有一個,只有一道虛掩著的生鏽鐵門,門鎖早壞了,誰都能進去。
小區內有個老茶館,不少老人搖著蒲扇坐在裡面打閒牌或聊天。
陳寄路過時,引來幾道好奇的視線。
最後,禾禧指著一棟被爬山虎覆蓋側牆的樓,目光落在三樓的某扇窗戶,說:
「就是那兒!」
房子早就賣給了別人。
那家人目前應該是有新生兒,窗戶外延伸出來的架子上晾著小孩子穿的衣服。
陳寄站在樓下,抬頭久久凝視著三樓。
他想,在幾十年前,禾禧住在這裡時會是什麼樣子。
她會把自己的濕衣服也這樣掛出來嗎?
那樓梯有些陡,空間逼仄,她每次下樓是用跑的還是走的?
路過那個茶館時,她會不會乖巧禮貌地喊兩聲爺爺奶奶好?
……
「有個鄰居大叔,人很好,幫我和奶奶不少忙呢。」禾禧回憶著當年舊事。
比如燈泡壞了會幫忙修。
搬重物時會他看見了就會來搭把手。
又比如,「我想起來了,北寧街的那個房子,也是他幫我找的呢,雖然環境一般般吧,但勝在便宜,我很喜歡!」禾禧絮叨著。
「那去拜訪拜訪?」陳寄說。
禾禧搖頭,「他在我高中的時候就死了,我還去他葬禮祭拜過呢。」
陳寄不再說話。
蟬鳴陣陣,幾隻叫不出名字的鳥雀鑽進爬山虎里,然後又飛走。
禾禧又想起了一件事。
她看看陳寄平靜的臉色,指引他看對面的樓,沒多想就道:
「有個年齡跟我一樣大的男孩,追過我好久呢。」
「經常就在樓下等我。」
*
「他們倆談上了。」沈伊態度比較恭敬地朝對面匯報。
「誰倆?」
「陳寄。」
「陳寄?誰啊,不認識。」
「呃,就是那個硬骨頭。」沈伊解釋,「女鬼叫禾禧。」
對方默了半晌,有點印象了,不太在意道:「是那個親媽變成厲鬼的?」
「對,就是他。」
「哦,看著弄吧,陰差那邊缺業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