煅燒過的骨片雖然沒有徹底消解。
但質地偏脆,稍不注意就會崩碎。
而當初那些更細小的骨渣早已經與泥土,與那些盤根錯節的植物根莖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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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陳寄選擇將附近的泥土一併帶走,剛好也能起一層保護作用。
他用外套將這些東西包裹起來,抱在懷中下山。
禾禧走在他前面。
雨滴穿透她透明的魂體,砸落在地。
她搖頭暗道:「真是想被雨淋都不行。」
禾禧跳過一條小水溝後,回頭去看陳寄。
恰時,又是一道閃電刺破蒼穹。
陳寄的臉龐被這樣淒白的光線照得雪亮,骨相冷峭,身姿挺拔清冷。
他手臂上的傷口不知是崩裂還是又被什麼草木劃到了,滲出鮮血,零星幾點艷紅色染在純白的短袖上。
仿佛察覺到禾禧在前面盯著他的目光,陳寄睫羽微顫,深不見底的黑瞳直直望向她。
驀地,一聲炸雷在天空炸響。
與此同時,閃電光轉瞬即逝,陳寄的身影又隱入黑暗。
隨著消失的,還有那道令禾禧心裡咯噔一跳的視線。
她站愣在原地,看著陳寄的身影輪廓越走越近。
路過她時,她聞到了他身上一股土腥味,汗味。
以及淡淡的血味。
……呼。
禾禧詭異地鬆了口氣。
她剛才怎麼覺著,陳寄有點恐怖呢?
雖然五官精緻,但膚色蒼白毫無生氣,身上還染著血。
就像……是從墳里爬出來的鬼。
幸好,她也是鬼。
不然都得被那一幕嚇死。
以為被厲鬼索命來了。
禾燕芬家裡亮著燈,一家子圍坐在屋裡吃晚飯。
陳寄默默將鋤頭歸還在門口,絲毫沒引起屋裡人的注意。
只是禾禧在這裡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堂屋裡熱鬧的景象。
她看到了禾燕芬的老公,也就是她姑父。
男人就是老實巴交的長相,年齡越大,模樣愈顯慈善。
可禾禧清楚,以前禾燕芬來要錢,基本都有他在背後的攛掇。
長得老實的人,不一定老實。
至於禾燕芬的兒子,她沒什麼印象。
因為她與這個表哥沒什麼接觸,只知道這個表哥以前是個不學無術的。
但禾禧憑外貌年齡,認出屋裡那個光著上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應該就是她表哥。
然後,禾禧依次辨認這家人的身份,比如她表哥的兒子,兒媳,還有更下一代的小孩。
她聽見禾燕芬在飯桌上提起了白日的事。
但除了她姑父和表哥或許對她還有點印象,其餘人都不認識她,於是都沒接話。
屋裡安靜了幾秒後,禾禧看見她表哥咂了一口酒,問禾燕芬具體從陳寄手裡拿到了多少錢,笑道:
「以前發個善心,沒想到今天還收到利息了。」
幾乎所有人的關注重點都在那三千塊錢身上,只有禾燕芬的孫媳婦,一個圓臉的年輕女人問:「她是誰啊?」
禾燕芬喝了口稀飯,瞥了眼想問她要錢的兒子,沒再說禾禧是不相干的人:
「我一個侄女,很早之前就死了,那死丫頭愛漂亮,心思都不在學習上,沒想到最後還真被她考上了所好大學。」
「只可惜命賤,剛開學就死了,還是我坐了一晚上的火車去給她收的屍。要我說,她不如真學壞呢,考不上大學也就燒不死她了……」
禾燕芬語氣很沖,一如既往。
禾禧都聽習慣了。
白日裡見過的那光屁股小孩手裡拿著個雞腿又跑了出來,在院子裡玩他的玩具汽車。
他似有所感,偏頭朝禾禧的方向看去。
小孩黑白分明的眸子澄澈極了,不摻一絲雜質。
禾禧不動如山,裝死。
免得這小孩又嚇哭了,很吵的好嘛!
結果小孩卻緩步朝她走了過來,伸出手裡的雞腿要給她。
禾禧笑笑,後退兩步,最後看了眼屋裡熱鬧的一家人,對小孩擺擺手:
「拜拜。」
在她離開這座院子時,身後傳來小孩呼喊大人的聲音:
「爸爸,爸爸!姐姐——」
接著想起年輕男人的聲音:「哪裡有姐姐?快回來吃飯,別在外面玩了。」
……
禾禧沿著鄉間小路快步追去。
繞過一座房子的轉角後,那道熟悉的瘦高身影出現在她視線中。
男生脊背微弓,將懷中的東西護在身下,腳步又急又快。
路上只有他一個人,形單影隻。
一人孤獨。
一隻鬼也寂寞。
一人一鬼湊到一起,看起來還熱鬧點。
於是禾禧跑向了陳寄。
她瞥了眼他手臂上的血跡。
還有他沾滿泥屑的褲子,鞋子。
看起來很狼狽。
禾禧復又垂眼,盯著自己的腳,餘光注意著陳寄邁出的腳。
他邁左腳,她也邁左腳,直到他們步伐一致。
陳寄因為趕路而有些急促的喘息聲響在禾禧耳畔。
她偏頭。
他的側臉輪廓她已經在腦子裡描述過很多遍了。
但眼下,她卻覺得格外順眼,格外戳中她的審美點。
鬼的視力在晚上也很好,她眨眨眼,瞧得仔細了些。
男生眉骨凸出,眼窩深邃,睫毛長而翹,鼻樑峭挺……
雨勢漸大,很快,大地籠罩在朦朧雨幕下。
淅瀝雨聲吞沒世間所有的聲音,周遭太安靜了。
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禾禧恍惚了一瞬,腦子裡冒出一個字:
干!
「干!」她默念一聲。
像在給自己加油打氣。
於是她一不做二不休,繞到陳寄戴了耳釘的那一側,開口道:
「我問你個問題,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機會。」
「……」
陳寄沒聽到,只埋頭趕路。
禾禧輕咳一聲,音量拔高了點:「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想不想回答我的問題?」
她高抬下巴,一張俏臉冷冷地。
但她的聲音又一次消散在雨聲里,沒等來回答。
這破石頭!
禾禧憤憤再道:
「最後一次機會!不然我就不問你了!」
女生帶著怒氣的聲音穿透雨幕,終於落入男生耳內。
陳寄的腳步頓了頓,緩緩偏頭,雨水順著他的下顎線滑落,他不知道禾禧為什麼聽起來有些生氣,於是懵懵的問:
「怎麼了?」
短暫的一瞬沉默後,女生的聲音砸來:
「你是處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