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不見來,今天卻上門來了,怪事。」
禾燕芬倚在門框邊上。
本來就是扯的謊,邏輯沒那麼緊密,所以陳寄沒有細說,直接轉移話題:
「老師們湊了些錢,讓我買點禮品過來,但我忘了,直接轉給你可以嗎?」
聽到錢,禾燕芬的眼睛快速眨動幾下,面色緩和了點,她問:
「有多少?」
陳寄拿出手機,裝樣子查看一番,然後報出一個數:
「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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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微微有些猶疑,像是不確定這個數多了還是少了,能不能吸引到禾燕芬。
「大城市的人,就是有錢。」禾燕芬陰陽了一句,買什麼禮品需要這麼多錢?
但一想到這錢會落到她口袋裡,禾燕芬的態度更好了點,她有自己的手機,不太熟練的打開收款碼,走到陳寄跟前毫不客氣道:
「轉給我吧。」
陳寄沒動手,而是先問:
「所以,她有墳嗎?墳在哪?」
「沒有墳。」禾燕芬答道。
在陳寄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冷下來時,她再道:
「我能去把她骨灰抱回來就不錯了,至於墳,沒工夫壘,挖個坑埋上填平就夠了,就在山上。」
在她的觀念里,壘起來有土包的那種才能叫做墳。
聽了這話的禾禧瞭然點頭。
禾燕芬居然還真給她收屍了。
雖然看著不情不願地,但好歹,她的屍體沒被隨便亂丟。
「帶我去。」陳寄開口。
「錢呢?」禾燕芬晃晃手機。
下一刻,錢到帳。
她有些老花,手機離眼睛很遠,眯著眼確定確實收到錢後,她把手機揣回兜里。
只要有錢拿,那就什麼都好說。
她不關心為什麼絮寧大學會來人,為什麼會來給禾禧上香,也不關心說是來上香卻一點香蠟紙錢也沒買的陳寄到底是誰。
就禾禧以前那模樣,說不準關係網廣得很。
指定有哪個人想到了她,然後就打發人過來看看。
「等我兒媳婦回來有人帶孩子了,我就帶你去。」禾燕芬拖延道。
其實她現在正在努力回想,當初把禾禧的骨灰盒埋在哪裡了?
陳寄著急,但面上不顯,只淡淡點點頭。
禾燕芬的那重孫子又光著屁股跑出來了,手裡拿著個玩具汽車,黑黝黝的瞳孔直直看向院門口站著的陌生哥哥。
不知道為何,他總感覺,還有一個人。
就在那哥哥旁邊。
好像……
是個姐姐。
姐姐好似感覺到了他看去的視線,抬手給他打了個招呼。
小孩忽然就哭了。
被嚇哭的。
誰見到鬼不害怕啊!
他撲進禾燕芬的懷裡,哭了幾聲後,再一抬眼看向門口,又看不到那詭異的影子了。
「小孩真能看到鬼啊?!」
同樣被被小孩哭嚎的那一嗓子給嚇了一跳的禾禧對著陳寄訕訕道。
移步到背陰處的陳寄聽見她的聲音,抬眸看了眼還在禾燕芬懷裡抽泣的小孩,「是麼?」
「不確定啊,我只是聽說過,看他這反應,搞不好真是被我嚇到了,不然怎麼突然就哭了。」禾禧說著說著,瞥了眼陳寄,「也有可能是被你嚇到的。」
他冷臉的時候,真的還挺唬人的。
所以不一定是她的鍋。
雖然她和那小孩對視上了,知道他就是在看她。
半個小時後,一個中年婦女騎著電瓶車回來,看見院子裡多了個陌生人,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詫異之色。
禾燕芬見兒媳回來,把孩子給她,說自己要帶人上山。
「上山?」
「這人要找禾禧的墳,我就帶他去看看。」
「禾禧?」婦女滿目疑惑,極力回想這個有些耳熟的名字是誰,山上有這人的墳嗎?
禾燕芬沒跟她多說,轉而招呼陳寄一聲:
「走吧,我帶你去找找。」
在鄉下,幾乎每個村子都會劃分出一塊專用來埋死人的地界。
這個村子也不例外。
陳寄看到水庫對面的山巒植被相對比較稀疏,鼓著一個個小土包。
有些墳包上還掛著白色的幡。
但禾燕芬帶他去的地方不是那裡。
她沿著水庫邊走了一會兒後就拐向山上,走走停停,像只無頭蒼蠅,沒個目標。
當看到陳寄在張望對面的墳山時,她掰斷一截擋路的樹枝,順手就拿著那截斷枝指向對面,說:
「只有村裡的人死了才能埋在那兒,她不是,埋不進去。」
也不知道是村子條例太嚴苛,真的埋不進去。
還是禾燕芬沒那個閒心去疏通關係,
左右這裡都是低矮山巒,雜草叢生,隨便刨個坑都能埋了。
事實禾燕芬就是這樣做的,對她而言,能抱回禾禧的骨灰,還給埋進土裡,就已經是她發大善心了。
只是當初隨便的舉動,到現在成了麻煩。
她是真有點不太清楚當初把那骨灰盒給埋在哪個位置了。
她就依稀記得附近有棵歪脖子酸棗樹。
可禾燕芬找了好一會兒,也沒找到記憶中的酸棗樹。
不過,她在半人高的灌草叢裡眼尖瞅到了一塊凸起的岩石。
禾燕芬手腳還算利落地爬上緩坡,在岩石附近轉了一圈,又發現一棵早已枯死腐爛,就剩個長了蘑菇的樹樁。
這好像就是那酸棗樹。
禾燕芬轉頭對陳寄說:「就在這片。」
這……片?
陳寄面色不佳地環視四周環境。
用一個詞形容,就是荒蕪。
各種亂七八糟的樹胡亂長著,歪歪扭扭。
鮮少有人踏足的土地上雜草肆虐,枯葉堆積。
這兒看起來更像一個拋屍的好地方。
陳寄喉結滾動,眸色沉沉,「這麼隨便?」
「什麼?」蟬鳴聲大,禾燕芬沒太聽清陳寄的話。
不過她能感覺出這年輕人不滿地情緒。
敢情她好心收個屍,還收錯了??
於是禾燕芬大吐苦水:「沒有我,她不知道被丟到哪個犄角旮旯里,想入土為安還入不了呢!」
「她應該有賠償款,還有……她自己的積蓄,應該能換來一個好點的埋身地吧?」
和這樣的老人對峙,陳寄不太擅長,所以他儘量講道理。
而禾燕芬聽了,更加嗤笑:
「你們小年輕懂什麼?就當年那點出於同情賠付的一點喪葬費,還不夠我來回車費,就這還拖了大半年我才拿到手裡。」
「還有,她那些衣服鞋子化妝品算什麼積蓄?我半毛錢都沒見到!」
越說,禾燕芬越氣。
她知道自己親媽給禾禧留了錢,但不知道有多少。
當年她哥哥嫂子出車禍死了的賠償款,全都捏在禾禧奶奶手裡,不管她怎麼遊說,禾禧奶奶也不肯分她些錢,只說那些錢都是禾禧的。
那好,不給錢出出力總行吧?
她男人的父母偏心,家裡沒人幫襯,她讓禾禧的奶奶來幫她帶孩子,干農活,反正老人帶一個也是帶,帶兩個也是帶。
但老人卻說積蓄不多,不能坐吃山空,她要出去打工賺錢養禾禧。
而且像是刻意為了躲她,生怕她又上門要錢似的,居然還跑去外地打工。
直到臨死前,她這個被視為「要債鬼」的女兒才得到了那套兩室一廳的舊房子,而附加條件是:要照顧禾禧直到成年。
本來得了好處的禾燕芬對照顧禾禧一事不抗拒,對她來說,照顧就是給口飯吃,餓不死就行。
可當知道老人把所有的積蓄都折換成了現金交給禾禧,像是刻意防著她會借監護人的身份去取走銀行里的錢,所以早早取出來讓禾禧藏好後,禾燕芬氣到不行。
雖然她確實有這個打算,因為禾禧一個小孩拿著那麼多錢幹嘛?不如交給她有大用處。
但是這事被人提前預判防範,就挺讓人不舒服的,她還就非得要得到那筆錢!
所以禾燕芬一次次找到禾禧,讓她拿點錢出來。
可不管她怎麼誘哄,禾禧都不給她錢,說奶奶留下的錢只夠交學費和填報肚子。
她又不是瞎子,看得見禾禧每天都變著花樣打扮自己,這哪像沒錢的樣子?
禾燕芬認為禾禧在騙她,為此兩人常常是以大吵一架收尾。
最後一次吵得特別激烈,兩人還立下字據說要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
第二天,禾燕芬就把那套房子掛出去賣了。
姑侄關係鬧得特別難看。
然而臨了臨了,最後去給禾禧收屍的,還是她。
處理禾禧留下的那些遺物時,她沒想到這個死丫頭藏錢的手段那麼好,她一分錢都沒找到!
賠償款遲遲不發下來,她還是自掏腰包給禾禧買了個骨灰盒,沒說用塑膠袋給她裝回來。
「……至於辦葬禮請道士喊魂,我可沒那閒錢搞。她要是留下來的錢多,我興許還能在元縣那兒給她買塊墓地。」
禾燕芬絮絮叨叨,語氣有些沖,其中不乏夾雜著一些罵人的字眼。
「什麼?!居然沒找到我的存款!!!」
站在那塊岩石上的禾禧聽了禾燕芬的話,沒在乎她罵自己是個只進不出的貔貅,而是驚訝她居然沒找到自己的錢。
那可是有一千多塊啊!!
禾禧急急跳下石頭,跑到陳寄耳邊讓他代為傳達:
「你快問問她,我的遺物怎麼處理的?都被丟到垃圾桶里去了嗎?!」
「不丟了難不成我還拿回來啊?」禾燕芬答道,說能賣錢的就賣了,不能賣的就丟垃圾桶。
禾禧痛心疾首。
還不如給禾燕芬花了呢!!
禾燕芬不是對錢敏銳得很嘛!怎麼就找不到她藏在鞋子裡的錢!
五行缺金,還真是靈驗。
缺這個東西,想要得到這個東西,偏偏就是會錯過這個東西。
「我就把她埋在這片,具體位置不清楚了,你要上香的話,隨便找個位置插上香得了。」禾燕芬無所謂道。
她沒閒心在這裡陪著陳寄,她的衣服還沒洗完呢。
於是她說:「你自己想怎麼祭奠怎麼祭奠吧,我先走了。」
說完,根本不等陳寄作何反應,禾燕芬扭頭就下山了。
透過層層樹枝,斑駁的陽光灑在陳寄身上。
蟬鳴聲和一些不知名的昆蟲鳥叫讓他心生煩躁。
他看著這一片荒草山地,思忖那個小小的骨灰盒會埋在哪裡。
同樣,禾禧也在找自己,但找不到。
不過她覺得不重要,這都是身外之物。
所以她的態度與禾燕芬差不多,挺樂觀的:
「你就隨便看看吧,反正,知道我被埋在這兒就行了。」
她說得輕鬆,就像這兒是她家一樣,招呼陳寄別客氣,隨便逛。
她以為陳寄的目的就是單純來看看她有沒有墳。
所以看也看到了,差不多就行了。
結果陳寄卻蹲下了身,在地上拾起一塊形狀尖銳的石頭握在手裡,他問:
「你想離開這兒嗎?」
「什麼?」禾禧一時不懂,「你是問我嗎?哦不不,還是說,在問我的骨灰?」
「嗯。」陳寄用手裡的石頭撥開堆積的枯葉,尖銳的那一頭杵進泥地。
他說:「這兒不太漂亮。」
!
禾禧腦子嗡的一聲,她看著陳寄的手,石頭上的泥屑沾在他清皙的手指上,一淨一髒的視覺對比強烈。
禾禧猜疑道:
「你小子……不會要刨我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