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後,前方出現連綿的低矮山巒。
規整的樓房被各式各樣的自建房取代,黑色柏油變成窄小蜿蜒的水泥路。
最後車子停在一個貼著「雙橋村村委會」牌匾的樓房前的院壩里。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陳寄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米湯在車上喝了一多半,他下車把垃圾順手丟進邊上的垃圾桶里。
「往哪走還知道嗎?」他環視四周,幾條通往不同方向的鄉道叫人摸不著方向。
禾禧搖頭,「……不知道。」
她本來也沒來過幾次這裡,能回憶起這個村名已經是極限。
現在這周圍又幾乎都是翻修加蓋過的房子,對她而言陌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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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的心境和陳寄一樣:第一次來。
「你姑姑叫什麼名字?」陳寄問她。
「呃。」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卻把禾禧給問住了。
……名字?
過了會兒,禾禧緩聲道:「奶奶叫她金妹,旁的人好像也叫她這個暱稱,說是她五行缺金。」
這個暱稱幾乎就成了女人的名字,反而真名倒沒什麼人叫了,所以禾禧壓根沒印象。
空中有一大團厚雲,將太陽遮得嚴嚴實實,但溫度不見下降,蒸籠似的。
雖然禾禧感覺不到什麼溫度,但她裝模作樣地用手給自己扇風,對這個盛夏天表示尊重。
陳寄隨便挑了一條路。
走了一截後,路邊出現一個小賣部。
低趴的磚瓦房子裡擺著一個玻璃櫃檯,裡面稀稀拉拉擺著些小零食,還有油鹽醬醋等必需調味品。
櫃檯邊上支了張小方桌,三個老年人圍坐在桌邊打閒牌,一台老舊的立式風扇咯吱咯吱響。
陳寄低頭邁過門檻,他這樣的身高杵在門口,幾乎把光線擋了一大半。
老人們轉過頭,打量這張陌生面孔。
在村里找人很簡單,住戶基本都沾親帶故的,所以陳寄直接開口問他們知不知道一個叫金妹的女人,末了,他加上一句:「姓禾。」
不知道名,但姓氏還是清楚的。
「找金妹的?」一個留著長鬍子的老頭率先接話。
看他這樣,陳寄就知道有戲,他點頭:「嗯。」
但村里人對外面來的陌生人都有一種天然的警惕心,雖然眼前的年輕人看著不像壞人,但老頭還是問道:「你是打哪來的?找她做什麼?」
陳寄張口就來:「學校來的,絮寧大學。」
「大學來的人?」
「對,來家訪的,他們家以前出了個大學生,現在有些事需要問問。」
話音落下,三個老頭互相對視一眼,都在疑惑金妹家什麼時候有大學生了?
她那兒子從小就不愛學習到處混,後來的孫子繼承了他老子的品行,高中就輟學,在外面打了幾年工後就結婚生子,前兩年才辦了二胎的滿月酒呢。
不過三個人,總有人記得的事多,另一個地中海髮型的老頭說:
「金妹不是有個侄女嗎?說剛上大學就死了,你們忘了?」
此話一出,剩餘兩人有印象了。
金妹是個性格急躁的人,嘴裡藏不住事。
她去絮寧處理那件事回來時,手裡大咧咧端著個骨灰盒子,遇到人問她這怎麼回事,她張口就罵盒子裡是「白眼狼侄女」。
於是沒一會兒村里就傳遍了她有個侄女被火燒死的消息。
不過都過去那麼久了,大學居然還會來人嗎?
但這聽起來像個正當理由,萬一真有什麼當年沒處理完的事呢。
而且這個年紀的老人,都對大學有種難以言明的尊重之情,所以給陳寄指了條路:
「你走反方向了,她家在那匹山腳下,水庫旁邊。」
陳寄在聽到他們提到有關禾禧的消息時,眉梢就擰了起來,一得到具體地址,當即轉身離開。
在一旁看那些感覺都積了灰的五毛錢辣條生產日期的禾禧趕緊跟上。
「沒想到他們居然知道我?」禾禧從陳寄左邊繞道他右邊,聲音像開了立體音效似的,「她還真給我收屍了?!可我們不是都立下字據說老死不相往來了嗎……」
說著說著,禾禧豁然開朗:「我知道了!肯定有賠償款!」
她姑姑天天把缺錢兩個字掛在嘴邊,有錢拿肯定會去給她收屍的。
她藏在鞋墊下的全部家當,大約有個一千來塊錢,也不知道被她姑姑找出來了沒有。
禾禧狠狠地一拍巴掌。
人死了最遺憾的事是什麼?當然是錢沒花光!
要早知道會遭此一難,她就該把那條短裙拿下的!
也免得死了還念念不忘。
陳寄腳程快,很快就到了水庫。
說是水庫,其實就是一個夾在兩山中間的大池塘。
一棟兩層樓房立在山腳下,距離最近的鄰居也遠在幾十米開外,中間隔著幾塊菜地。
院門開著,頭髮花白的女人坐在陰涼地方搓衣服,邊上是一個幾歲大的孩子光著屁股玩玩具。
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
站在門口的禾禧看著這一幕,沒有再跨進半步。
她的目光落在模樣明顯衰老很多的女人身上。
她記得這個姑姑以前最喜歡穿鮮艷的衣裳了,像只花孔雀。
但眼前的女人穿著樸素,臉上溝壑深深,耳朵上的金耳環也只剩下一隻。
玩玩具的小孩不小心摔倒,沒穿褲子的屁股接觸到滾燙的水泥地,當即哇哇大哭。
禾燕芬丟下手裡的衣服,濕漉漉的手在身上隨便擦了兩下抱起小孩,怪道:
「叫你在屋裡玩,跑出來熱不死你。」
她抱著孩子就要進屋,餘光看見院門口的身影后愣了愣。
「……你是?」
血緣這東西很神奇,陳寄在女人的臉上居然找到了點與禾禧有點相似的影子,他開口:
「請問,這裡是禾家嗎?」
禾燕芬覺得他這話真是奇奇怪怪的,她老公不姓禾,但她姓禾,可是她壓根就不認識眼前這樣的人啊。
比她孫子看起來還年輕,這樣一個小孩,找上家門來有什麼事?
屋後林子裡的蟬鳴聲很大,吵得很,卻襯得當下氛圍有些詭異的安靜。
禾燕芬不想多事,說:「不是。」
但門口的人仿佛沒聽見她的回答,或者說不在意,只聽他繼續道:
「我是從絮寧大學來的,想找你了解一個人。」
「誰?」
「你應該很熟,她叫——禾禧。」
一個塵封在記憶里的名字,突然被外人提及,禾燕芬呆楞如木雞,手上脫了點力,差點把孩子摔下去。
她反應過來後,把孩子放在屋裡的沙發上,又折返出來,看著那個側頭打量她家的男孩,禾燕芬態度不是特別好:
「你找她?她早死了,你不知道嗎?」
「知道。」陳寄情緒穩定。
即使人已經死了,但禾燕芬看起來沒有一點死者為大的意思,她癟癟嘴:
「我跟她沒有一點關係,我不了解她。還有你那什麼學校,過去這麼久的事來做什麼?」
說完她揮揮手就要趕客,說自己很忙。
「老師很掛念她,派我來……給她上柱香。」陳寄道。
禾燕芬不屑一笑:「老師?她才讀了幾天書,有人認識她嗎?有誰會掛念?」
當了幾十年野鬼沒收到一點香火錢的禾禧:……
真是罵的句句是實話。
扎心!
「有的。」
陳寄的聲音在禾禧耳畔響起,他的音量不大,但字字堅定:
「有人掛念她的,比如我。」